第二日一早,陆小乙去翰林院送饭。

    他背着食盒,刚走到宫城东街,便看见两名户部小吏抬着一只木箱匆匆经过。

    箱上贴着封条。

    “京畿盐引,近三年抄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识字不算快,认这几个却没问题。

    因为“抄”字很大。

    旁边一名青衣差役故意放慢脚步,低声道:“听说都是谢修撰闹的。陛下要抄户部三年的账,谁手脚不干净,怕是连家都要一起抄。”

    说完便匆匆走了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原地,眼睛越瞪越大。

    抄户部。

    公子入朝第七日。

    已经从擦桌子,进化到抄六部之一了?

    这升官速度,快得办公地点都可能马上空出来。

    他赶到翰林院门口时,谢停云正被内侍叫去东阁,西窗只剩高三省几人。

    陆小乙放下食盒,压低声音问:“高大哥,我家公子是不是要抄户部?”

    高三省吓得笔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谁说的?”

    “我亲耳听见的。”

    “谢修撰要查抄户部?”

    “不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回想,“好像是陛下让人抄户部的账。可他们又说手脚不干净的要抄家。四舍五入,应该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账不都是这么算的吗?”

    “账若这么算,户部真该被抄!”孙墨没忍住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话刚落,送文书的两名小吏正好经过。

    脚步齐齐一停。

    “户部真要被抄?”

    高三省急忙道:“没有!是抄录账册,不是查抄衙门!”

    其中一人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陆小乙补充:“不过手脚不干净的,可能要抄家。”

    那口气又提了回去。

    不到一刻钟,翰林院里便多了三个版本。

    第一个版本,陛下命谢停云抄录户部盐账。

    第二个版本,谢停云奉旨查抄户部盐房。

    第三个版本则成了:今日抄账,明日抄家。

    流言像市井摊上的汤,过一只手,便添一勺料。

    等陆小乙从翰林院出来,宫城东街卖炊饼的老汉已经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小乙哥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你家公子真要抄户部?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惊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老汉更惊。

    “所以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不是!”

    陆小乙连忙摆手,“是抄户部的账,不是抄户部。你们别乱传。”

    老汉点头。

    “懂了。先抄账。”

    旁边买饼的人接道:“账抄明白了,再抄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没这么说!”

    “可你也没说不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张了张嘴,第一次发现解释比喊口号难多了。

    他一路追着辟谣。

    “不是抄家,是查账!”

    “公子也没说要抓户部尚书!”

    “什么?尚书也要抓?”

    每解释一次,围过来的人便多一圈。

    最后连巡街武侯都听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“你先闭嘴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很委屈。

    “我在替我家公子澄清。”

    武侯看着满街议论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再澄清一刻钟,六部都要搬家。”

    消息从宫城东街传到朱雀大街,只用了一顿早饭。

    酒楼里,说书先生当场改了今日书目。

    《寒门状元七日入朝,一纸盐策吓破户部》。

    茶摊上,有人绘声绘色,说谢停云昨夜手持尚方宝剑,独闯盐库,逼得十七名盐官跪地认罪。

    旁边有人质疑:“尚方宝剑不是先帝时就收了吗?”

    说书人沉吟片刻。

    “那便是持算盘。”

    “算盘也能逼人跪?”

    “谢状元的算盘,算谁谁腿软。”

    传到城南时,已经成了谢停云要拿贪官的银子给全城百姓买盐。

    盐铺门口立刻排起长队。

    不是抢盐,是来问何时降价。

    掌柜解释得口干舌燥:“没降!”

    百姓道:“那等谢状元抄完再来。”

    午后,谢停云从东阁回来。

    刚进西窗,高三省、孙墨、赵老典簿便齐齐看向他。

    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有敬佩。

    有担忧。

    还有一点提前悼念同僚的意思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怎么?”

    高三省小心问:“谢修撰,户部……今日还在吗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三息。

    “谁告诉你明日不在?”

    院门外,陆小乙探进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谢停云一看见他的表情,心里便生出不祥预感。

    “你又干什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也没干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道:“我只听说陛下让人抄户部三年盐账,便告诉高大哥你要抄了户部。后来发现说得不准,我一路都在解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解释的?”

    “我说不是抄户部,只是先抄账;至于以后抄不抄家,要看账。”

    西窗里静得能听见纸灰落地。

    顾怀璧刚好进门,闻言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谢停云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顾兄,你去哪儿?”

    “离你们主仆远些。”

    “怕被连累?”

    “怕被传成我负责抄礼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顾公子家在吏部有人,应该先抄吏部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脚步更快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揉着眉心。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你今日做了什么吗?”

    “替公子扬名?”

    “你把一句‘抄录账册’,传成了《户部覆灭纪》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愧疚地低下头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问:“那公子真不抄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最想抄的是你。”

    西窗众人终于笑出声。

    笑声未落,一名年轻内侍快步进院,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奏本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御史台今日收到弹章二十三道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十七道说你煽动市井,扬言查抄户部,扰乱盐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的笑僵在脸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看向那摞奏本,眼神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最早听谁说的?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一个青衣差役,脸长,左眉有颗痣。他像是故意说给旁边人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第一道弹章。

    落款时辰,竟比陆小乙赶到翰林院还早半刻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,在“抄户部”传开之前,弹劾他散布“抄户部”的奏本已经写好了。

    先有罪名。

    再等一句能配上罪名的话。

    传言起得太快。

    快到不像百姓自己添出来的热闹。

    更像有人早备好了柴,只等陆小乙这点火星落下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亮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名声出现异常标签。”

    “官场危险度上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标签是什么?”

    书灵停顿片刻。

    “抄部狂徒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心翼翼凑过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名号……其实挺威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你一天只能说十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现在还剩几句?”

    “九句。”

    “公子,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八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捂住嘴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那二十三道弹章。

    真正压过来的,是有人要让满朝文武相信——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哪里,哪里的旧账就要倒霉。

    而一个让所有人都觉得危险的人,哪怕说的是实话,也会先被关到门外。

    pS:感谢义父们的指正,第176—182章重复出现薛闻之的问题已经修改可以放心食用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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