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晚,京城听鹤园没有听见一声鹤鸣。

    园门早早落锁,偏厅却亮了七盏灯。

    坐在里面的人,官位最低也是四品。有人出身户部,有人掌过漕运,有人家中与江南盐商联姻。御史程肃坐在靠门处,面前的茶一口未动。

    桌上只有一张纸。

    《盐课六问并三账法》的抄件。

    一名身形发福的老者用指节敲着“三账互勘”四字,冷笑道:“说得轻巧。一张引从场到岸,过州县、关津、河道,多少人靠它吃饭?他把账一并,下面的人还怎么转圜?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低声道:“严公说的‘转圜’,是何意?”

    老者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自然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。”

    “难处能值一百一十二万贯?”

    那人不再开口。

    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谁都知道,今夜不是谈盐法好坏。

    是谈谁会先被盐法照见。

    偏厅里并非人人都贪过盐银。

    有人只是做了二十年旧官,见过一次改法引发商船停运,便认定天下最坏的事不是弊端,而是变化。

    有人家族数代都靠盐务吃饭,早已分不清俸禄之外的“惯例”,究竟是人情,还是赃。

    也有人明知账里有鬼,却总觉得鬼只吃一点,不至于掀翻江山。

    他们各有各的道理。

    可这些道理合在一起,恰好替那一百一十二万贯守住了门。

    最荒唐的是,人人都说自己只守一小块旧规矩。

    等所有小规矩拼起来,便成了一张谁也撕不动的网。

    程肃终于端起茶盏,却没喝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的策,不在废盐引,不在夺盐商之利。最麻烦的是,他只要并账。”

    “旧法不动,衙门不增,连百姓盐价都不碰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策,最难从法理上驳。”

    发福老者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若谢停云一上来便喊尽废盐法、官营天下,他们反而好办。

    只需骂一句少年狂妄、纸上谈兵。

    偏偏他不拆屋。

    他只开窗。

    屋里有什么味道,便再也藏不住。

    盐课司郎中杜汝成坐在最末,袖口已经被汗浸湿。

    “京畿三月并账若真开始,前年那批复引……”

    他话没说完,立刻有人瞪来。

    “闭嘴!”

    杜汝成嘴唇发白。

    程肃冷冷道:“现在知道怕,早做什么去了?”

    杜汝成忍不住道:“程御史说得轻巧。盐商逢年节送的冰敬、炭敬,御史台难道一文没收?”

    茶盏重重落桌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变色。

    一名始终坐在帘影里的灰衣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诸位若是来互揭短处,不如明日一起去御前自首,省些灯油。”

    声音不高,厅中却立刻静了。

    灰衣人手上戴着一枚乌黑戒指。

    戒面向内,看不清纹样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的策尚未施行,诸位便先乱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过从六品翰林,凭什么让你们怕成这样?”

    严公沉声道:“他背后有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昭明郡主。”程肃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灰衣人点头。

    “这便是第一道弹章。”

    众人抬眼。

    “盐价录来自巡察司。谢停云与昭明郡主私交甚密,借宗室亲贵之手窥探部务,越过户部议盐政。”

    程肃皱眉:“巡察司给他的只是公开册录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知道什么是公开册录?”

    灰衣人淡淡道:“他们只需听懂一件事——新科状元拿了郡主给的密账,才敢在朝堂逞能。”

    这正是墨社早已埋下的旧谣。

    谢停云得状元,靠郡主护持。

    谢停云入朝,靠太子抬举。

    真相不重要。

    重要的是每隔几日,便有人往白纸上滴一滴墨。

    程肃沉吟道:“第二道呢?”

    “国计不可试戏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:“盐税牵动商路。三账并行,必增文书,拖慢销引。只要京城盐价稍有波动,便说是谢停云妖言乱法,商贾惶惧。”

    杜汝成眼神一闪。

    “盐价……可以波动。”

    众人都看向他。

    杜汝成慢慢道:“几家大盐铺若同时惜售三日,京城官盐每斤至少涨五文。”

    “私盐呢?”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笑了。

    官盐涨,私盐不涨。

    百姓不会先骂盐商,只会先问朝廷又改了什么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策还没落地,罪名便能先落地。

    程肃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故意扰乱盐市,伤的是百姓。”

    严公淡淡道:“只涨三日,伤不了根本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多花的钱,谁补?”

    “程御史。”

    严公看着他,“你今夜坐在这里,是来做圣人的?”

    程肃没有答。

    他反对谢停云,原本是因为祖制、越权与朝局。

    可一群人坐到一张桌上之后,祖制便渐渐变成账册,朝局也渐渐露出了银子的颜色。

    灰衣人适时开口。

    “不必涨价。”

    “先放风。”

    “就说朝廷将停发旧引,清查盐商。商户自然惜售,百姓自然抢盐。谁也没有下令,谁也不曾犯法。”

    厅内几人对视一眼。

    这法子更干净。

    谣言推着人群走,最后人人都能说,是他们自己慌的。

    程肃问:“第三道弹章?”

    灰衣人伸出一根手指,点在“凡号有路”四字上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以商贾算法污朝廷体统,以小吏勾稽凌驾六部,意在另立新法、新署、新权。”

    “他明明说不增官吏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什么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道:“要让百官相信,今日是并三本账,明日便是查六部柜;今日拿盐课开刀,明日便要人人自证清白。”

    杜汝成喃喃道:“他本来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他是不是这个意思,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百官觉得他是。”

    偏厅外风声掠过,七盏灯同时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程肃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若陛下仍要试行呢?”

    灰衣人端起茶,轻轻吹散浮沫。

    “那便不只弹劾他的策。”

    “弹劾他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恃宠妄言,勾连宗室,煽动市井,轻慢六部。”

    “再加一条——”

    他笑意很淡。

    “入朝七日,便扬言要查抄户部。”

    众人一怔。

    杜汝成道:“他何时说过?”

    “今晚没有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“明日便会有人听见。”

    桌边放着七份空白奏纸。

    程肃看了许久,最终伸手取走一份。

    其他人也陆续拿起。

    墨被研开。

    一笔一画,皆写着为国守制、为民安业。

    至于纸背后是谁的盐引、谁的庄子、谁家每年分多少银子,没有一字入奏。

    夜过三更,七道弹章写完。

    第一封送往御史台。

    第二封送往礼部。

    第三封没有进任何衙门,而是进了京城最热闹的三家茶楼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谢状元要抄户部。”

    灰衣人看着那句话,缓缓合上折扇。

    “先让人怕他。”

    “等所有人都躲着他,他说的真话,便只剩下一个疯子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pS:三更奉上!催更走起来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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