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到青山县时,陆小乙正站在粮仓高台上刷黄漆。

    驿卒一声“接旨”,他手一抖,整只漆碗扣在脚边。

    黄漆顺着木梯往下流。

    许昌年仰头看见,脸都绿了。

    “那是仓牌用的!”

    陆小乙赶紧提着袍角往下爬。

    “先接旨,回来再救牌!”

    县衙前很快跪满了人。

    传旨官展开黄绫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令谢停云,治县有方,清田赋,平粮价,剿山匪,复民业,兴农学,所陈诸策,验有实效。”

    “着擢监察御史,赐巡按关防,持节赴河东,核查仓粮、河工、赈务三案。所至州县,五品以下官员可先行问讯,涉案卷宗不得移毁,仓库不得私开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县事,暂由县丞许昌年代署,钦差韩执中复核交接。”

    “限十日启程。”

    “钦此。”

    长街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
    陆小乙先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公子,升官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圣旨。

    “听着像。”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管什么?”

    “看谁把朝廷的眼睛蒙住,再把布掀开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那很适合公子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也很容易挨打。”

    随旨还附着两份差文。

    姜照雪以巡察司身份同行,追查墨社与官粮暗线。

    顾怀璧奉命调阅河东州志、仓志,随队参核旧档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看他,又看看差文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这回也顺路?”

    顾怀璧收起公文。

    “大胤很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的喜色立刻收了一半。

    百姓却没有欢呼。

    有人看向修到一半的县学。

    有人看向西渠。

    还有人低声问:“谢大人要走?”

    声音从一处传到另一处。

    很快,整条长街都知道了。

    赵家倒了。

    义田刚分。

    粮仓只修到第二层。

    学堂还有三间屋没上梁。

    青山人好不容易习惯县衙的门每天开着,转眼,门里的人又要换。

    这种事他们见过太多。

    好官来时说三年。

    半年调走。

    坏官来时也说三年。

    偏偏总能住满。

    周婆子拄杖走上石阶。

    “河东的事,比青山还急?”

    传旨官想说朝廷差事不容百姓质问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把装河东案卷的黑木匣放到公示案上。

    第一份,是河东巡抚的秋报。

    “河堤稳固,仓廪充盈,岁熟民安。”

    第二份,是巡察暗线送来的密报。

    “村空六七,流民堵路,官仓夜运,灾民不得入城。”

    齐老倔听完,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一个地方,两种年景?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去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青山从前也有两本田账。一本写百姓欠税,一本写赵家收租。”

    陈老炭问:“大人去了河东,青山的账谁看?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,把三块工牌全抬到县衙门前。

    蓝牌、黄牌、白牌。

    又让人搬来义田双账、三把仓钥匙、田契摹本目录和保甲灯册。

    “先交接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站在案后,明显比接赵家状纸时更紧张。

    谢停云第一件交的,是县印。

    “县印归朝廷。”

    第二件,是粮仓钥匙。

    “你只拿一把。另两把仍在乡老与承耕户手里。”

    第三件,是三处工牌。

    “每五日更新。停工要写缘由,缺料写缺什么,不能只写‘待办’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苦着脸。

    “下官以前觉得做县令,坐堂便够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觉得先长三双腿比较实用。”

    堂外笑了一阵。

    紧绷的气息松开些少许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点了五个人。

    齐老倔继续管渠工。

    严七管仓料。

    顾怀璧留下的县学章程交给两名先生与周婆子共守。

    义田账由承耕户轮换核验。

    乡勇仍归典史冯魁,未经府令不得离县,遇山匪只守路、护仓、救人。

    韩执中听完,皱眉道:“你把每件事都拆给了人。若他们互相推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看牌。”

    “牌会说话?”

    “停在哪里,谁的名字在下面,便先问谁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冷哼。

    “你在青山留下的木板,比县衙桌子还多。”

    “桌子只坐几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板能让全县站着看。”

    百姓听到这里,神色仍旧不安。

    一个县学孩子忽然问:“谢先生,您还回来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孩子怀里抱着刚领到的识字册,封面写着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这个问题很轻。

    却比韩执中的任何一道考问都难答。

    做官的人最容易许诺。

    “等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等我升官。”

    “等朝廷拨银。”

    一等,便能等掉许多年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给一个漂亮期限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孩子眼里的光暗了一点。

    他接着道:“可学堂不用等我回来才开课。”

    “水渠不用等我回来才放水。”

    “义田也不用等我回来才收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三块牌。

    “你们若要记住我,记十天便够。”

    “十天之后,去记谁按时来教书,谁把渠挖深一尺,谁让仓里的斗少了一升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县若离了某个人便什么都停,说明那个人只顾着让大家看他。”

    长街慢慢安静。

    周婆子看了他许久。

    “这话我替你记十天。”

    “第十一天呢?”

    “那就看账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落下,许多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这一次的笑里,少了些离别的慌。

    传旨官却已经催道:“谢御史,河东案情紧急。陛下另有口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正色。

    “臣听旨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说,青山县的锅,你已经看过了。”

    “去河东,别先听他们夸米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陛下越来越会说公子的话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也可能是被他逼的。”

    黑木匣终于打开。

    最上面放着河东十三县的官仓总册。

    每一县都写着满仓。

    总册下面,却压着一只破布袋。

    袋里只有半把发黑的谷壳。

    随袋送来的纸条上,字迹歪斜,像写字的人饿得握不稳笔。

    “仓满于册。”

    “民空于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捻起一片谷壳。

    识海中的万卷文明书库轻轻震动。

    《区域赈济》《河工查验》《灾情统计》三册浮出微光,仍隔着一层锁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现场信息不足,暂不可调用高阶方案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倒懂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宿主教得很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木匣。

    县衙外,西渠的水正从石槽里缓缓流过。

    粮仓高台上,陆小乙打翻的黄漆已经干了一半。

    青山的账还在往下写。

    河东的账,却有人急着盖棺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监察御史关防系在腰间。

    “十日太久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要几日?”

    “三日交接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日出发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发苦。

    “我的黄牌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刷完。”

    “行李呢?”

    “晚上收。”

    “还能睡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起河东案匣。

    “路上睡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县衙时,门外百姓自发让开一条路。

    这条路没有通向京城。

    它越过青山,直指河东。

    那里十三座官仓账面皆满。

    那里无数百姓的锅,已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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