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日天还没亮,陆小乙先被一阵锤声惊醒。

    他抱着包袱冲出县驿,以为赵家余党又来拆门,跑到粮仓才发现,严七正带着木匠给黄牌补边。

    前夜那碗黄漆终究没救回来。

    新刷的仓牌中间深、四周浅,像一张没睡醒的脸。

    陆小乙盯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能不能再刷一遍?”

    严七摇头:“再刷便赶不上送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牌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人都知道你比牌吵。”

    旁边工匠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包袱回县衙时,谢停云已经收拾妥当。

    行李很少。

    两身青衫,几册河东旧卷,一方监察御史关防,还有那只装着半把发黑谷壳的破布袋。

    姜照雪的巡察卫先行探路。

    顾怀璧把河东十三县仓志装满两只书箱,脸色很冷,像每一本书都欠他解释。

    韩执中站在县衙台阶上,将交接册递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县印、义田、仓粮、县学、水渠,今日起都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看了一遍,又递回去。

    “韩公这话听着像赶人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只怕你走出十里,还回头替许昌年改公文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忙道:“大人放心,下官写完先挂板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脸色更黑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迟早满城都是木板。”

    “总比满城都是糊涂账好。”谢停云道。

    鸡鸣第二遍,车队出了县衙。

    长街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陆小乙左右看了一圈,忽然有点失落。

    “公子,百姓真只记你十天?”

    “今日才第四天。”

    “那也不该忘得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你想让全县人半夜站街?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要反驳,车轮驶过街口,前方忽然亮起一排灯。

    一盏。

    十盏。

    百盏。

    从县学门前一直铺到城门外。

    没有锣鼓。

    也没有“青天大老爷”的高喊。

    县学孩子抱着识字册站在最前面,每个人胸前都挂着自己的姓名木牌。

    石头把“陈石”两个字写得比从前端正许多。

    小满牵着那只曾经闯进课堂的鹅,鹅脖子上也系了一块牌。

    上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鹅”。

    顾怀璧盯着那块牌。

    “谁教的?”

    石头低声道:“我们自己加的学生。”

    鹅很配合地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陆小乙当场笑弯了腰。

    再往后,是西渠的工人。

    蓝牌举在肩上:下段通水四百二十丈。

    粮仓工人举着黄牌:高台二层,排水沟二百一十丈。

    县学先生举着白牌:已修三屋,入学一百八十九人。

    三块牌都更新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下车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许昌年站在人群后面,眼下乌青,神情却有几分得意。

    “今日卯初才写完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睡?”

    “下官新长的三双腿还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笑声。

    周婆子拄着桑木杖走来,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。

    碗中是西渠刚引来的水。

    “官家上路爱喝送行酒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穷,酒留着卖钱。”

    “你喝一口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。

    水带着新泥气,并不甘甜,甚至有一点涩。

    他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齐老倔又递来一小包土。

    “义田的。”

    “田还没收粮,先带一把土。到了河东,看看那里的土究竟饿不饿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土与谷壳放进同一只木匣。

    一个来自刚分回百姓手里的田。

    一个来自账面满仓的河东。

    轻重相差无几。

    人群送出城门。

    又送过西渠。

    再送过北乡试田。

    说好十里,走到第九里时,队伍仍没有停。

    老人拄杖。

    孩子跑累了便坐牛车。

    乡勇只佩木棍,没有带刀。

    他们送的也不像一位升官的御史。

    更像送一个替青山人看过账、如今又要去看另一处烂账的人。

    沿路不断有人把东西往车上塞。

    鸡蛋、炊饼、晒干的野菜,还有一只活鸡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鸡,鸡翅一扑,扇了他满脸灰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算收受百姓财物吗?”

    “算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退。”

    送鸡的老妇死死按住笼门。

    “县令在青山半年,连我家一根葱都没拿。今日出了县界,吃只鸡怎么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出了县界,也还穿着官服。”

    老妇瞪他:“官服能吃饱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不收?”

    两人僵了半天。

    最后鸡没上车,老妇把两枚鸡蛋塞给陆小乙。

    “一枚给你,一枚给那个总板着脸的顾先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五步外,仍旧被分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另一个汉子递来的东西更怪。

    是一张旧欠条。

    赵家粮铺已经按判牍退了多收的两斗粮,欠条上盖着“已清”二字。

    “大人带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债清了,为何还留?”

    “从前我见官,只会求人替我做主。”

    汉子挠了挠头。

    “如今我认得‘已清’,也知道斗口该量到哪条线。往后再有人坑我,我先跟他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收。

    他将欠条折好,放回汉子手里。

    “这张纸该留在你家。”

    “提醒自己?”

    “提醒你儿子。公道落到手里,才算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汉子怔了怔,把欠条贴身收好。

    队伍继续往前。

    有人送的是吃食。

    有人送的是一声“大人保重”。

    更多人什么也没带,只默默走在路边。

    他们脚上沾着西渠的泥,袖口留着修学堂的木屑。青山县能拿来送人的好东西太少,于是便把自己做过的事带来,送他看一眼。

    十里亭前,谢停云停下。

    “到这里。”

    石头问:“先生,御史是多大的官?”

    “官不大。”

    “能管巡抚吗?”

    “先看他有没有错。”

    “有错呢?”

    “那便管。”

    孩子们眼睛发亮。

    顾怀璧在旁道:“你这样教,御史台以后会收到一百八十九份投名帖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,从车中取出纸笔。

    亭旁没有案。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蹲下,拍了拍自己的背。

    “公子,写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站稳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性好,背也平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脑子也空,正适合垫纸。”

    众人又笑。

    谢停云真把纸铺在陆小乙背上,提笔写下四句:

    “青山十里水初通,学舍书声入晓风。

    莫问此身何日返,河东万灶正烟空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亭外静了许久。

    周婆子先开口。

    “诗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人可以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纸交给石头。

    “别挂县衙。”

    “挂哪里?”

    “县学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等你们以后觉得这诗写得不好,自己改。”

    石头抱紧纸,认真点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重新登车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人再往前送。

    车轮缓缓越过十里亭,陆小乙趴在车后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青山人仍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没有跪。

    没有喊。

    三块蓝、黄、白木牌在晨风里并排举着,像一份还会继续往下写的答卷。

    走出二十余里,官道旁出现第一块河东界碑。

    碑上新刷着四个大字。

    “连岁丰登。”

    界碑下面,却坐着一个抱空米袋的妇人。

    她怀里的孩子已经没有力气哭。

    妇人看见官车,慌忙往草沟里躲。

    姜照雪勒住马。

    “为何躲?”

    妇人脸色惨白。

    “官爷别赶我们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不进城。”

    “只想往青州讨口饭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回头看向远处。

    青山十里,灯火尚未散。

    河东界内,第一户人家的灶烟已经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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