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明园的灯,比寻常酒楼亮得更懂规矩。

    不刺眼,却恰好能照清每个人腰间的玉佩、袖口的家纹,以及坐在什么位置。

    四十三名荫监生,来了三十二人。

    位置也排得很讲究。

    宗室在前。

    公侯子弟居左。

    三品以上文官之子居右。

    剩下几人坐在末席,却离三皇子府负责记名的长史最近。

    韩照野一进门便低声道:“这不是雅集。”

    秦砚川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像父亲点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点兵不会摆这么多酒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比点兵贵。”

    两人入席不久,萧承烬便到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皇子朝服,只着月白常服,神情温和,先向众人举杯。

    “诸位不必拘礼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没有殿下与监生,只论同窗少年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,便让堂中气氛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萧承烬记得每个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知道韩照野擅骑射,知道秦砚川幼时读过兵书,也知道某位尚书之子爱画兰、某位宗室少年去年病过一场。

    被高高在上的皇子准确叫出名字,对许多年轻人而言,本身就是一种看重。

    酒过两巡,长史才像不经意般提起国子监讲学。

    “听说谢修撰昨日教诸位查账,今日京中很是热闹。”

    有人笑道:“家里更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管事现在看见账本就腿软。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难得夸了我一次。”

    笑声中,杜明琛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酒一口未动。

    萧承烬看了他一眼,语气温和:“明琛可是有心事?”

    杜明琛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家父说,谢修撰不该诱学生窥探家中私账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堂中笑声淡了。

    长史顺势叹道:“这正是殿下请诸位来的缘故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放下酒杯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有才,孤从不否认。”

    “他教诸位知钱粮、辨虚实,也未必全错。”

    众人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他们原以为三皇子会直接骂谢停云。

    可萧承烬先肯定三分,反而让后面的话更容易听进去。

    “只是诸位可曾想过,他为何不去贡监堂讲?”

    “寒门学生连一件流云锦都买不起,家中也没有田庄、账房和管事。败家子经济学这五个字,骂的究竟是谁?”

    韩照野皱眉。

    秦砚川转动酒杯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萧承烬继续道:“他从寒门而来,受过世家轻慢,心中有怨并不奇怪。可将个人怨气带进国子监,以市井话术羞辱勋贵之后,便不是讲学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让你们查家账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是否要让儿子查父亲的官账?”

    “再往后,学生疑先生,下官疑上官,百姓疑朝廷。人人都以揭短为能,谁还肯尽心做事?”

    杜明琛手指一紧。

    他想起父亲拍桌时那句“这不是你该看的账”。

    原来不让他看,是为了父子纲常?

    席间已有几人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昨日回家查账,没有查出银子,反而挨了父亲一顿训。如今听三皇子一说,顿时觉得自己不是没本事,是谢停云故意挑拨。

    长史让人送上一本名册。

    “承明文社新设,专为京中青年俊彦议学论政。凡愿入社者,日后可随殿下听六部讲官授课,也可旁观地方考成。”

    一众少年眼神都亮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文社。

    这是三皇子府递来的仕途门票。

    名册旁还放着一份请换讲官的联名书。

    措辞很雅。

    没有一句辱骂,只说谢停云“以俚语慢圣学,以算术混义理,以私账伤父子之亲”,恳请国子监另择老成大儒。

    杜明琛第一个提笔。

    不是他最恨谢停云。

    而是出门前,父亲只对他说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你若还认我这个父亲,就签。”

    第二个、第三个,很快跟上。

    有人为了父命。

    有人为了文社。

    也有人单纯不愿再被叫败家子。

    韩照野拿起笔,看了很久,又放下。

    长史笑问:“韩公子有何顾虑?”

    “我父亲让我向谢修撰道谢。”

    “令尊是忠厚长者,一时只见追回银钱之利,也属人情。”

    韩照野抬眼。

    “我父亲打了三十年仗,最讨厌别人说他一时只见。”

    长史笑意一僵。

    秦砚川忽然问:“殿下昨日听过那堂课吗?”

    萧承烬道:“不曾。”

    “那殿下如何知道,谢停云是在挑拨父子?”

    “孤不必亲见一言一语,只看后果。”

    秦砚川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昨日我也只看后果。”

    “我家追回一千八百四十两,揪出一个藏货五年的管家。父亲说,人可以混,账不能混。”

    他将笔推远。

    “这份名,我不签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脸上仍带着笑。

    “砚川有主见,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语气没有半分恼怒。

    可负责记名的长史,在秦砚川名字后轻轻点了一粒墨。

    雅集散时,联名书上共有十九个名字。

    不算多。

    却足够让国子监难堪。

    杜明琛临走前,被萧承烬单独叫住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近日辛苦。”

    杜明琛低声道:“殿下知道我家账上的事?”

    萧承烬没有回答,只替他整了整略乱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年轻人肯问是好事,但问之前,要先想清楚谁会因你的问题受伤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吗?”

    “家族、师长、朝廷,皆可能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教你看见一笔不对的银子,却不会替你承担看见之后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杜明琛走出承明园时,夜风很冷。

    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签下名字,是在维护父亲,还是在替父亲害怕。

    第二日,陶守礼在开课前当众宣读联名书。

    十九名监生起身。

    其余人坐着。

    明伦堂第一次不是先生与学生对立。

    而是学生与学生分成了两边。

    旁听席上的礼部官员神情振奋。

    只要荫监生自己请求换人,谢停云便不能再说是朝堂旧党故意羞辱。

    陶守礼合上文书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众意如此。你可有话说?”

    谢停云先看向杜明琛。

    “你昨日没来。”

    杜明琛避开目光:“家中有事。”

    “账查到哪里?”

    “与你无关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他又看向十九名联署者。

    “诸位认为,我因寒门出身,故意羞辱贵胄?”

    有人高声道:“难道不是?”

    “认为我教诸位查账,是想挑拨父子、扰乱纲常?”

    “正是!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问题很清楚。”

    陶守礼皱眉:“你认了?”

    “不认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如何自证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明伦堂门前,猛地将两扇门全部推开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二十余名贡监、举监学生。

    衣袍洗得发白,手中却都拿着纸笔。

    为首一人拱手道:“谢修撰,我们听说昨日讲钱粮与账法,愿在门外旁听。”

    荫监堂内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过身。

    “有人说我偏寒门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我辱贵胄。”

    “说来说去,都只是在替自己的门第作证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,在讲壁长纸上写下四个字。

    “明日不辩。”

    “同堂,同题,同卷,同尺。”

    笔锋落下。

    寒贵同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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