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寒贵同考”四字一出,明伦堂里先静,后乱。

    荫监生觉得寒门学生是来占便宜。

    门外的贡监生却担心,自己只是被拉进来做谢停云打脸贵胄的刀。

    陶守礼第一个反对。

    “国子监各堂有别,荫监、贡监、举监名籍不同,岂可混坐?”

    “没有混名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只是公开讲学,同答一题。”

    “座次有序!”

    “旁听席都能坐御史,为什么不能坐学生?”

    程肃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自己听个课,还能被拿来堵国子监司业的嘴。

    陶守礼沉声道:“谢修撰,你无权更改监规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改监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起礼部札令。

    “礼部命我入监讲授,以振文风。既是讲授,谁听得懂谁便听;既要振文风,总不能先问风从哪家院墙里吹出来。”

    旁听席上,两名礼部官员脸色发黑。

    这份札令原本是用来架他的。

    如今架子被他拆了,当场改成了长凳。

    秦砚川忽然开口:“让他们进。”

    十九名联署者有人怒道:“凭什么?”

    “凭你们昨夜说,谢停云偏袒寒门。”

    秦砚川抬眼。

    “人都没坐在一起,怎么证明他偏?”

    韩照野也把课案往旁边一拖。

    “我不怕考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先说好,今日不查马料。”

    二十六名寒门学生入堂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陆小乙收走所有名帖、玉佩和写着堂号的书袋,只发一张白纸、一枚木牌。

    木牌从甲一排到甲六十九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一筐贵重物件,紧张得走路都像踩在国库上。

    “公子,少一块我赔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放到陶司业桌上。”

    陶守礼:“为何放我这里?”

    “您德高望重。”

    “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“您俸禄比我高。”

    陶守礼额角一跳。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,在讲壁长纸上写下四条规矩。

    “一,入卷不写姓名,只写木牌号。”

    “二,同题、同纸、同限时。”

    “三,评卷只看三件事:能不能办,百姓听不听得懂,出了错能不能找到责任人。”

    “四,不因寒门便免其无知,不因贵胄便预判其无能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,又添一句。

    “门第可替人开门,不可替人答卷。”

    堂内再无人说话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亮起一册薄薄的《基础教育测评》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检测到宿主尝试建立匿名评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问:“能提高公平吗?”

    “能降低阅卷者先看爹名再看答案的概率。”

    “很符合大胤国情。”

    试题很快写出。

    “京郊某县设义仓,账存八百石。灾年开仓,实得五百石。仓吏称鼠耗百石,霉坏百石,运损百石。县令拟向百姓加征三百石补仓。”

    “若你为主簿,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限时两炷香。

    题目一出,两边神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贵胄学生熟悉公文,却未必见过粮仓。

    寒门学生知道三百石粮意味着什么,却未必懂官署程序。

    有人提笔便写“严刑审讯”。

    有人满篇“体恤百姓”,却没有一句怎么查。

    还有人建议从邻县借粮,至于谁还、何时还,一概不提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讲桌后,不提醒,也不催促。

    第一炷香过半,韩照野忽然抬头问:“能查仓斗吗?”

    “卷上写你的办法。”

    另一边,一名叫方守拙的寒门学生盯着“鼠耗百石”,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家曾替粮铺扛包。

    一百石粮若被老鼠吃完,京郊的老鼠大概已经能参加武举。

    两炷香尽,六十九份卷全部收起。

    陶守礼本想让本监博士评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把卷打乱,分成三叠。

    自己一叠。

    程肃一叠。

    陶守礼一叠。

    “为何还有我?”程肃问。

    “御史不是最爱挑错?”

    程肃冷哼一声,还是接了。

    评卷标准写在讲壁上,谁也不能临时换尺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结果贴出。

    第一,甲四十二。

    答案只有七步。

    先封仓,不许出入。

    再验斗斛,查量具有无做小。

    盘存余粮,核对粮袋、霉粮与鼠洞。

    调取入仓、守仓、出仓三簿,分问仓吏、脚夫与里正。

    先从邻仓借粮赈民,不许向灾民加征。

    查实亏空后,追银补粮;若上官压案,留副册上报。

    不喊杀人。

    不说空话。

    先救灾,再查账;账、人、物三处互证。

    第二,甲十一。

    这份卷没有第一份熟悉官署,却写了一句极扎眼的话。

    “霉粮可见,鼠洞可量,运损必有车脚。三百石若只剩三个说法,便不是粮没了,是证据没来。”

    第三,甲五十七。

    从第一到第十,有贵胄,也有寒门。

    倒数十名同样两边都有。

    寒门没有人人清白聪明。

    贵胄也没有个个酒囊饭袋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众人。

    “现在,自己认木牌。”

    甲十一站起来。

    正是方守拙。

    甲四十二却迟迟无人动。

    直到杜明琛脸色苍白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满堂目光同时落向他。

    他是联名请换讲官的人。

    也是今日第一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讥讽,只问:“为何先借粮赈民?”

    杜明琛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因为账可以慢慢查,人饿了不能慢慢等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留副册?”

    “因为原册可能被烧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这句,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显然想到的不是义仓。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,实至名归。”

    十九名联署者神色复杂。

    杜明琛抬头:“你不因我反对你,压我的名次?”

    “你反对我,是你的判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评你的卷,是我的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若规矩只在朋友身上公平,那不叫规矩,叫分赃。”

    程肃握着卷子的手微微一紧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说课堂。

    也像说朝堂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回讲壁前,将昨日那份联名书压在一侧,又将今日榜单压在另一侧。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我在荫监堂只有一条总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不可拿贫苦当才学,贵胄不可拿祖荫当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谁答得好,谁坐前面。”

    “谁不会,谁学。”

    “谁想告状,可以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陶守礼。

    “把答卷一起带上。”

    堂中先是一静,随即不知谁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韩照野拍桌道:“这条好!以后告状也得有课业。”

    连门外的寒门学生都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越过明伦堂,传到国子监长廊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声音响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跨阶层同尺评价初步建立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值提升。”

    “评价:宿主开始像一名真正的先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我上辈子本来就是。”

    “上辈子未考察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不能别在难得煽情的时候查学历?”

    下课后,六十九份匿名答卷被监生们自发抄录。

    “门第可替人开门,不可替人答卷”也在当日下午传遍国子监。

    谢停云回到翰林院时,西窗前站着一道熟悉身影。

    那人穿着新制翰林官袍,神情依旧冷得像别人欠他一个第一。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去国子监两日,把贵胄教会查账,又把寒门拉去同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顾兄今日怎么有空来笑我?”

    顾怀璧将任官文书往桌上一放。

    “不是来笑你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,我在翰林院任编修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脸色更冷。

    “来与你共事。”

    pS:各位彦祖亦菲们点点催更,来点为爱发电,来点好评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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