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窗静了三息。

    陆小乙先探进半个脑袋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你是来监视我家公子的?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今日还能说几句话?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捂嘴,扭头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叹道:“他昨日的限额已经用完,今日欠着说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忽然有些后悔。

    任官文书上写得很清楚——新科榜眼顾怀璧,授翰林院编修,入史馆校书。

    此前他虽奉诏随馆观政,能在院中出入,却一直没有正式告身。如今这纸文书落定,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案与差遣。

    至于坐处,四个字。

    暂置西窗。

    翰林院前堂那么大,偏把他塞到谢停云旁边。意思不用写在纸上。

    顾氏出身,榜眼之才,素来与谢停云争锋。让他来西窗,既能压住这个“官场扫把星”,又能看着那一百二十七卷旧稿,省得谢停云再从纸堆里挖出一座坟。

    安排得很周全。

    就是没问顾怀璧愿不愿意当门栓。

    高三省很快搬来一张新案。

    说是新案,其实只是比谢停云那张少瘸一条腿。两张桌子并在西窗下,中间只隔半臂,谢停云一伸手便能碰到顾怀璧的砚。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没有别处?”

    高三省低声道:“掌院说,西窗宽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四周堆到窗沿的史稿。

    “确实宽敞,纸站着,人侧着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将衣袖挽起,亲自擦桌。

    谢停云递去一块抹布。

    顾怀璧接过,看了两眼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旧里衣?”

    “洗过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擦你那张桌的也是它?”

    “物尽其用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抹布放回去,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感叹:“世家子弟连擦灰都自带体面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这是你今日第几句?”

    陆小乙再次捂嘴。

    两人刚坐下,前堂便来人了。

    白须侍读冯敬之捧着一册文稿,身后跟着两名老翰林,神情端肃得像来宣判。

    “顾编修来得正好。”

    他把文稿放到顾怀璧案上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在国子监擅开寒贵同考,虽得一时喧声,终究有乱监序之嫌。你出身名门,又是今科榜眼,可替院中草一篇《监学辨序》,陈明门类有别、教法当守。”

    西窗一下安静。

    高三省低头磨墨,磨得像没长耳朵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说话,只翻开一卷旧稿。

    这一手很熟。

    不是让顾怀璧办差。

    是让他选边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了两页文稿,问:“冯侍读看过昨日答卷吗?”

    冯敬之道:“不过一道仓粮俗题。”

    “看过榜单吗?”

    “榜单不能坏名分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是没看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合上文稿,推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下官入翰林是编修,不是替人补署名。”

    冯敬之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“顾编修,你可知谢停云此举会让寒门恃苦而骄,让贵胄失其尊序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昨日第一是杜明琛,尚书之子。第二是方守拙,脚夫之子。谢停云没有抬寒门,也没有压贵胄。”

    “他只把名字遮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若名字一遮,尊序便没了,那尊的究竟是学问,还是姓氏?”

    冯敬之被问得一滞。

    谢停云终于抬头。

    “顾兄,入院第一日便顶撞上官,不妥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闭嘴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笑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西窗风水很好,坐谁谁想说实话。”

    冯敬之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他本想让顾怀璧压谢停云,结果西窗没多一把锁,反倒多了一根硬骨头。

    “既然顾编修不愿写辨序,那便与谢修撰共同校订《京畿赈恤旧章》。”

    他冷声道:“三十六卷,明日午时前交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

    高三省手里的墨条咔地一声磕在砚边。

    三十六卷,一日。

    这不是差遣。

    是把两个人一起埋了,好看谁先从纸堆里咬谁。

    冯敬之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等人走远,才松开嘴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你刚来就被我家公子连累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铺开第一卷。

    “没有他,我方才也不会替人写那篇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是连累?”

    “是同案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卷册按年份排开。

    “顾兄擅经义,先看法条沿革。”

    “你呢?”

    “看钱粮、流程和谁有空子可钻。”

    “凭什么你挑容易的?”

    “因为找空子这件事,我经验丰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笑一声,也没再争。

    片刻后,两支笔同时落下。

    一支字骨清峻,专挑旧章里说不清的地方。

    一支端正锋利,专把谢停云写得过于直白的批语改得能送进宫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谢停云在一条“灾粮层转验印”旁写:

    “七道印,饿死的人等不起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提笔改成:

    “印验层繁,缓急失序,恐有坐待民饥之患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意思一样,你多用了十二个字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不会让户部官员看见第一句便掀桌。”

    “掀桌说明他读懂了。”

    “读懂之后不办,有何用?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笔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片刻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那行批语划掉,照顾怀璧的改法重写。

    顾怀璧则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凡灾急,先放粮,后具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这句像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本来就会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平日不常用。”

    西窗外,高三省没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冯敬之还未走远,听见里面一阵争声,嘴角终于缓了些。

    争吧。

    最好争到彼此厌烦。

    可他不知道,西窗里的争吵没有让纸停下。

    反而让一条条旧章,第一次同时有了骨头和牙齿。

    到黄昏时,三十六卷已经拆出十二处积弊。

    顾怀璧揉了揉手腕,冷声道:“明日起,砚台各用各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自己不知何时被挪过去的半叠纸。

    “先把桌界划清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找来一根墨线,在两案中间郑重一弹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黑线落下,笔直横过两张桌。

    他满意道:“楚河汉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与顾怀璧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“擦掉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两人异口同声。

    “碍着放卷了。”

    赵老典簿端来两碗粗茶,刚放下,便听顾怀璧道:“此处‘赈户自陈’不可全信,里正与胥吏若先串供,名单便只是另一张假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所以要让灾民按户画押,另由邻里互证。”

    “邻里也会包庇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随机抽验。”

    “何为随机?”

    谢停云随手抓起一把竹签。

    “不是让县令挑最干净的十户给上官看,是闭着眼抽。抽到谁,查谁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盯着那把竹签,片刻后把这一条写进改议。

    赵老典簿站在旁边听了半晌,茶都忘了放。

    等他回过神,西窗外已经多了三名借故送卷的小吏。

    一个送完不走。

    两个拿着空文书来回送。

    翰林院向来安静。

    可这日下午,最忙的不是前堂讲经,也不是史馆誊录。

    是有人轮流站在西窗外,听状元和榜眼为了一个“该不该先放粮”吵了整整一刻钟。

    西窗外的高三省看看左边,又看看右边,忽然觉得冯侍读想错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这两个人确实会吵。

    只是他们吵的,从来不是要不要做事。

    而是谁能把事情做得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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