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翰林院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。

    经过西窗时,脚步要慢。

    最好手里抱一卷文书。

    这样即便停下来听,也能说自己是在等谢修撰批卷,不是专程来看状元和榜眼吵架。

    卯时三刻,第一场已经开始。

    顾怀璧指着一段赈灾告示。

    “‘凡灾户持牌领粮,每户三升,先到先领,领完为止。’此句不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哪里不妥?”

    “先到先领,会逼得老弱连夜排队。领完为止,又给仓吏留了提前关仓的口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有道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刚要继续,便见他提笔改成:

    “按里分时,分户定量。老弱先领,粮尽须示账,不得一句‘领完了’便关门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盯着最后半句。

    “太白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是给百姓看的,不是给翰林院牌匾看的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是官文。”

    “官文首先得让人知道官要干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至少改成‘不得以粮尽为辞遽闭仓门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百姓读到‘遽’字,灾都饿过去了。”

    西窗外有人噗地笑出声。

    冯敬之从廊下经过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围观小吏瞬间散开,各自对着手里的空纸装忙。

    冯敬之脸色不太好看。

    昨日他丢来三十六卷《京畿赈恤旧章》,本想让二人互相掣肘。

    结果一夜过去,目录成了,讹误列了十二条,改议已有七策。

    最麻烦的是,这两人确实互相挑刺。

    顾怀璧嫌谢停云言辞太直。

    谢停云嫌顾怀璧每句话都像先洗手再出门。

    可顾怀璧挑完,会把话磨得更稳。

    谢停云骂完,会把规矩拆得更明白。

    两支笔像两把不同的刀。

    一把剔骨。

    一把修刃。

    冯敬之沉声道:“午时前,掌院要看全部改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:“昨日说的是目录、讹误与改议。”

    “掌院临时加了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昨日说?”

    “公务变化,岂能事事预知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懂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你懂什么?”

    “甲方开始追加需求。”

    “何为甲方?”

    “坐着说‘再改一点’的人。”

    冯敬之额角一跳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慎言。”

    “下官说的是民间营造行当。”

    冯敬之冷哼一声,拂袖离开。

    顾怀璧已经重新分卷。

    “还有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你改法条,我写告示。”

    “告示不在差遣之内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该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两份旧章摊开。

    一份是给官员看的,满篇“钦遵”“毋违”“如律”。

    另一份贴在灾县城门,竟原样照抄,只把抬头删了。

    “朝廷以为贴了告示,百姓便知道怎么领粮。”

    “可百姓看见的,可能只是一墙不敢问的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官文照旧章修,另附一份白话示民条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在与你做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那叫达成共识。”

    两人同时落笔。

    西窗外的人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高三省负责查旧印,孙墨誊清,赵老典簿核年代。

    陆小乙坐在门槛外,抱着一筐炊饼,谁想听便先拿一个。

    顾怀璧抬头时,正看见一个侍读学士站在人群最后,手里还拿着半张饼。

    “翰林院何时准许边吃边听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道:“听书不都配吃的吗?”

    侍读学士脸一黑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这里不说书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了看正在争“赈”字该不该换成“救”字的两人。

    “那你们说得比书好听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补充:“炊饼留下。”

    午时前一刻,三十六卷改稿完成。

    正文分三层。

    第一层,给朝廷看的旧章修订,删去重复印验,明确急灾先放后报。

    第二层,给地方官看的流程清单,从开仓、验粮、登记、发放到追责,每一步写明谁办、谁签、谁复核。

    第三层,是一张百姓告示。

    没有骈句。

    没有生字。

    只写五件事。

    哪里领粮。

    何时领粮。

    每户多少。

    谁敢少给。

    去哪里告。

    最末还添了一句:

    “仓门若闭,先看墙上今日发粮数。数不清,便请县令出来说清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到这句,沉默很久。

    “太像挑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百姓饿着,问一句也叫挑事?”

    “我没说删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提笔,在旁边添了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官有明账,民可明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这句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不错?”

    “顾兄今日人话进步很大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笔搁下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是不是非要在夸人时夹一根刺?”

    “怕你听不惯纯的。”

    改稿送到掌院案前,不到半个时辰,又被送进东阁。

    下午,宫中传回一句话。

    “旧章能存,繁节可减;官看其责,民知其门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准将这套三层文书交京畿两县试用。

    冯敬之拿着批红,半晌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想埋人的三十六卷旧章,被西窗两个人拆成了一把能开仓门的钥匙。

    翰林院众人再看顾怀璧时,眼神也变了。

    有人低声道:“顾编修不是最看不惯谢修撰吗?”

    高三省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看不惯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何还帮他?”

    “因为他看不惯谢修撰说话,不是不认谢修撰做事。”

    这话传到西窗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声道:“谁说我帮他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对,我们只是互相妨碍得比较有效。”

    从此,“西窗双口”四个字便在翰林院里传开。

    更荒唐的是,午后真有人送来一块小木牌。

    上写四字:西窗勿扰。

    背面却有人偷偷添了一行小字:

    “有难稿者,例外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完便要摘。

    谢停云拦住他。

    “留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嫌丢人?”

    “免费的招牌,为何不要?”

    当天申时,牌子下面已经压了四份待改公文。

    有人遇到难改的文书,先不送掌院,偷偷往西窗一塞。

    不出半日,总能听见里面吵起来。

    吵着吵着,问题也就吵明白了。

    黄昏时,谢停云刚合上最后一卷,西窗外忽然静了。

    围着听热闹的小吏像被风吹开,齐齐让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廊下。

    她穿着巡察司常服,衣角沾着泥,脸上没有半分来看笑话的意思。

    手中是一只旧木匣。

    匣角有暗红色污痕。

    陆小乙咽下最后一口炊饼,小声道:“姜公子这回像是来抄人的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有空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扫了一眼木匣。

    “出什么事了?”

    她把匣子放到案上,推开。

    里面没有官文。

    只有六封女子留下的绝笔信,和一支折断的银簪。

    “京城两月内,失踪了六名女子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说她们私奔、自卖,或投河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“我不信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目光落在那六封信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脸上的笑也一点点淡了。

    翰林院西窗,方才还像一处说书场。

    这一刻,只剩纸页被晚风吹动的声音。

    像有人隔着很远,很轻地敲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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