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审第七日,三司把最后一枚印验完了。

    十六箱证物,四百七十一份卷宗,一百八十七名民证,分别问过三轮。

    郭大牛第一次说东三段埋了四十七人,第三次仍是四十七人,连谁睡左铺、谁缺一颗门牙都没改。

    柳三婆不识字,却能在十二张领粮筹里摸出儿子那张。筹角有一道烧痕,是柳成福临走前拿它替母亲拨过灶灰。

    汇通昌老账房认出六千四百两的九次拆兑,三次日期与承明园乙字牌启用册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乌龙峡急报上的封泥碎了半边。大理寺把梁守谦书房废纸上的旧封泥取来,泥色、松脂、印角那一道缺口,全部对上。

    口供有出入的地方,用物证校。

    物证有疑的地方,用日期、纸纹、印缺与银路校。

    最后送进崇政殿的结案牍,没有一句“约莫”。

    也没有一句“民皆如此说”。

    每一项罪后,都跟着箱号、页数、证人和复核官姓名。

    大理寺卿展开判牍。

    “原河东巡抚梁守谦,收乌龙峡急报,亲批缓发。”

    “东堤险情已明,仍禁撤民、闭水营、扣官仓。”

    “决口之后,伪作《偶决始末》,又设净营拘证,封驿截奏。”

    “任内三年,以河安公费侵吞仓粮、河工、赈务银一万八千七百六十二两四钱;纵属吏虚报石料八万余方,致东堤石皮沙骨。”

    “又以净营为名拘押告灾者二十九人,其中三人死于营中;令标营弓手拦截逃水百姓,险使长丰、蒲水两县失去迁避时机。”

    “决口当夜,先毁水报底册,再令文吏补写巡堤记录。墨迹虽旧,纸却出自灾后第三日所领新纸。”

    每念一条,梁守谦的背便低一分。

    念到最后,他忽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臣认失察,认挪银,认灾后处置失当。”

    “臣不认一切皆为私欲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那为谁?”

    “河安公费有六千四百两进了承明园外库。三省假单牵着京中票号。臣若一人能吞,何必把银送到千里之外?”

    “河东这些年要稳住粮路,要应付京里来的人,要给文社、票号、河道衙门都留一份。臣若不做,换谁坐这个位置,也得做!”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乌龙峡第一次报险,是哪一日?”

    梁守谦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六月十七。”

    “东堤何日决口?”

    “六月二十一。”

    “四日之内,你发过几道迁民令?”

    “臣怕流言惊民,冲坏粮道。”

    “几道?”

    “……未发。”

    “开过几座官仓?”

    “仓粮关系军需,须先核——”

    “几座?”

    梁守谦伏下去。

    “未开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着他:“你有四日救人,拿去救自己的前程。洪水到了,你再说来不及。”

    殿内气息骤紧。

    萧承烬立在宗室班中,神情没有变化。

    梁守谦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殿下,河东稳,则北粮稳。士心稳,则东宫危。这句话,您忘了吗?”

    三皇子缓缓道:“一张残札,只有半个烬字。梁大人想活,可以攀本王,先拿出本王的亲笔与亲令。”

    “袁成去过河东!”

    “长史替王府办差,也可能背主营私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喉中发哑。

    “原来官大到皇子,眼睛也能替人坐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看了萧承烬一瞬,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今日判的是梁守谦。

    证据走到谁面前,下一案再问谁。

    元佑帝把结案牍翻到最后。

    “梁守谦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河东是你的河东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脸色骤白。

    那句话,他曾在空仓前亲口说过。

    元佑帝声音很淡。

    “所以仓空了,你先护官印;堤裂了,你先护官位;百姓活下来,你先派人护住自己的奏本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河东当成梁家的屋,粮、银、石、人命,都是屋里可以挪动的摆设。”

    “朕今日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姓胤。”

    御案上朱笔落下。

    “梁守谦贪墨赈银,坏堤殃民,压报阻救,杀良冒功,罪证俱实。”

    “斩立决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三案、三省河工与京中西账,继续彻查。账到谁,查到谁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现存仓粮,由户部、大理寺、当地耆民三方复点,五日一报。”

    “东堤所有旧验工官,不论去职、告老、外调,限期回京受勘。有人病得走不动,抬来;有人死了,把家产来路查清。”

    “梁守谦籍没之产,先偿死难河工与断赈灾户。官欠百姓的命还不清,银粮能还多少,先还多少。”

    “另传河东十三县:不得驱赶民证,不得追收诉讼钱粮,不得借钦案之名报私仇。违者与梁守谦同案论。”

    魏慎在御阶下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一声传出殿门,比杀头二字更让许多官员心惊。

    梁守谦死了,账还要往回走。

    走过的每一座官衙,都可能再开一扇门。

    梁守谦身子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大理寺差役上前押人。

    他走过谢停云身边时,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“杀我一个,河东的堤就真了?”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人要判,账要留,仓要年年开,堤要一段段验。”

    “只砍一颗头,百姓明年还得赌下一位巡抚有没有良心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怔了怔。

    “你倒明白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空仓里学的。”

    午时三刻,刑场外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京城百姓来看二品巡抚问斩。

    河东来的人却站得很安静。

    他们在河东等过粮,等过水,等过失踪的人回家。

    这一回,等的是朝廷给一句明话。

    郭大牛把四十七枚木筹挂在胸前。

    柳三婆抱着锅册。

    陈老栓手里仍是那只完整未削的领粮筹。

    有人往囚车扔烂菜。

    柳三婆没有扔。

    陆小乙低声问:“婆婆不恨?”

    “恨。”

    “那为什么不砸?”

    老人望着刑台。

    “我得看清。”

    “回去告诉我儿,他账上的人,今日认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京城汉子没听懂,小声问:“人都没了,认给谁看?”

    柳三婆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认给活着的人看。”

    “叫他们知道,官纸写错了,人还能把它掰回来。”

    监斩官验明正身。

    梁守谦最后望了一眼皇城,又望向那群从河东走来的人。

    没人喊他青天。

    也没人再怕他的官服。

    令签落地。

    刀光一闪。

    河东八年封疆,断在一声闷响里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人群最后,没有往前挤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痛快吗?”

    “有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一点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郭大牛胸前的木筹。

    “刀快。补仓、修堤、把名字一笔笔找回来,都很慢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慢也得做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明日还得去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叹气:“别人看完杀头喝酒,公子看完杀头加班。梁守谦若泉下有知,都得嫌你记仇记得太细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听见了,第一次笑出一点声。

    郭大牛低下头,将最旧的那枚木筹握进掌心。

    这颗人头还不了四十七条命。

    至少从今日起,官报上的五个人,重新成了四十七个。

    刑场散后,三司官差回到大理寺。

    第十三只证物箱已经摆上长案。

    箱签写着四个字。

    承明园账。

    梁守谦的人头落了。

    三皇子府的门,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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