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箱打开后,袁成跪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河安公费六千四百两,臣经手收讫。”

    “承明园乙字牌,臣交给票号验银。”

    “赴河东劝谢御史删名,也是臣自作主张。”

    三句话,把所有银路都拦在三皇子府长史身上。

    拦得又快又整齐。

    像是早在第十三箱进京之前,便排练过许多遍。

    萧承烬站在宗室班前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你一个长史,要六千四百两河工银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臣误信梁守谦所言,以为河安公费是河东官绅捐助。银入文社,用于刊书、赈济与延揽士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展开承明园外账。

    “三年刊书十七种,实印六种。”

    “赈济四千八百两,收银人中有九名已经供认,银子用于替三皇子造势、收买御史与搅乱河东粥棚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又取出九张银票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兑银一千二百两。七日后,承明文社连出五篇文章,称河东仓实民安,告灾者皆为刁民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次兑银八百两。次月,京中三名御史弹劾河道主事虚张水患,乌龙峡的急报因此被压回驿房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次兑银九百两。河东决口前十日,十八名外地脚夫进粥棚挑事,领头者身上搜出承明园兑票半联。”

    “其余六笔,一笔养书局,两笔供文会,三笔进了未记名的官员宅账。”

    袁成道:“都是臣安排。”

    大理寺卿问:“六千四百两,你一名王府长史,俸禄不吃不喝也要攒十七年。所求何物?”

    “臣求殿下信重。”

    “三皇子连你做了什么都不知道,如何信重你?”

    袁成停了一息。

    “臣把事做好,殿下自然得利。”

    “得了利,再永远不知道?”

    袁成额头贴地。

    “是臣欺上。”

    袁成俯首。

    “臣有罪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知情吗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每季外账谁核?”

    “臣。”

    “乙字牌连用九次,为何从未报失?”

    “臣压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去河东许谢停云六科给事中、再转户部的前程,凭什么替朝廷许官?”

    “臣为劝他结案,虚言相诱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证物席上取出一本门簿。

    “你去河东前一日,三皇子府闭门议事两个时辰。门簿记你、府中詹事和两名文社主笔入内。”

    “商议秋日文会。”

    “文会题目?”

    “记不清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连三年前第七笔银给了谁都记得,昨日商议的题目却忘了。”

    袁成抬头看她。

    “江姑娘,记得银路,是因臣经手;文题由主笔拟定,臣本就未留心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追问。

    袁成这道墙,砌得很厚。

    每一块砖都难看,却暂时挑不出一块是假的。

    每一道问题,袁成都有答案。

    答案只有一个意思。

    他背着主子,替主子做完了所有对主子有利的事。

    程肃沉声道:“袁成既已认罪,便无实证证明三殿下授意。宗室不可因属官罪行受无端攀扯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理他。

    只看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卿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查到哪里?”

    满殿都知道这一问有多重。

    谢停云若说三皇子主使,便要拿出越过袁成的证据。

    若说查不到,萧承烬今日便能从刑案里退开。

    柳三婆在殿外等着。

    郭大牛的四十七枚木筹也在。

    只要多说半步,许多人都会觉得痛快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答:“臣查到承明园外库。”

    “再往里呢?”

    “没有实证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终于看向他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那半个烬字?”

    “可疑,不能定罪。”

    “梁守谦临刑前的攀供?”

    “需有旁证。”

    “袁成给你的官位?”

    “他说是虚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臣能把证据送到殿下门前,不能替证据跨过门槛。”

    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三皇子一侧的人本该松气。

    可没人笑得出来。

    因为谢停云放过了一步猜测,也让已经坐实的每一步更难推翻。

    萧承烬缓缓道:“谢御史持案公允,本王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“臣守的是案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一千八百七十三条人命,不需要臣添一句猜测来显得更惨。”

    “臣若因殿下可疑,便把可疑写成有罪,梁守谦当年把告灾者写成刁民时,用的也是这支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死籍前逼满朝看人,也在三皇子门前逼自己停笔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殿下今日没有入罪册,只因证据停在门外。”

    “请殿下莫把门槛,当成清白。”

    宗室班中几人同时变色。

    萧承烬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,脸上仍带着浅笑。

    元佑帝合上外账。

    “刑罪无实证,不加三皇子。”

    程肃立刻俯身:“陛下圣明。”

    “朕还没说完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声音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承明园外库三年收来路不明之银,府牌连出,长史借皇子名许官、收士、扰案。萧承烬身为府主,三年皆称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不知不能入刑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配继续替朕议政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萧承烬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说府牌被偷,长史欺上,外账没人呈你。”

    “朕今日不以推测定你的刑罪。可一座王府若只有好名声归主人,脏银、恶事、坏人全归属下,天下再没有比皇子更省心的差事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俯身跪下。

    “儿臣驭下不严,愿领责。”

    “驭下不严,是你的说法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朕只看你还剩多少资格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脸上的笑终于僵住。

    “传旨。”

    “承明园即日封库,所有田契、票号、文社账移大理寺。”

    “袁成革职下狱,府中属官尽数停差待核。”

    “三皇子罢经筵参议,闭府三月。三月内不得见外臣,不得收文帖,不得以府牌支一文银。”

    “承明文社所属书局,查清之后再议存废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伏地领旨。

    宽袖压住手掌。

    掌心早被指甲掐出四道血印。

    一道道旨意落下。

    没有夺爵。

    没有入狱。

    可萧承烬经营多年的钱袋、笔杆与门客网,被当殿剪断大半。

    他保住了自己。

    身后却忽然空了。

    先前站在三皇子一侧的七名官员,退朝时有五人绕去了另一道宫门。

    剩下两人想上前见礼,被魏慎带着内侍横在中间。

    “陛下有旨,三殿下不得见外臣。”

    那两人脚下一顿,也低头走了。

    宫门很宽。

    萧承烬第一次觉得,自己身边只够走一个人。

    退朝后,三皇子府门一扇扇贴上封条。

    幕僚走散。

    外库落锁。

    连听鹤园送来的拜帖也被内侍原样退回。

    大理寺来抬账箱时,府中账房跪了一地。

    有人哭着喊冤,有人悄悄撕纸,还有人把旧日收过的名帖塞进炭盆。顾怀璧守在门口,命人连灰都装进证物袋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得咂舌。

    “顾先生,灰还能审?”

    “能不能审,烧它的人最清楚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欠账,还是别烧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先试着还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觉得,顾先生对人性的要求太高。

    萧承烬独自走进书房。

    角落里,那箱河东霉粮还在。

    他伸手抓起一把。

    灰黑粉末黏在掌纹里,怎么擦都留着痕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陈府送来一张短笺。

    上面没有安慰,也没有结党之语。

    只写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案虽已明,锋不可纵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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