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东案定后的第一次早朝,陆小乙比谢停云还精神几分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这回总算赢了吧?”

    “梁守谦死了,河东的仓还得一季一验,堤还得一段段重修。”

    “那算赢一半?”

    “最多算把欠条认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也行。肯认欠,总比拿欠条糊墙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从后面经过。

    “这句话留着。你今日若少说些,能显得更聪明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闭嘴。

    崇政殿上,元佑帝先下了三道旨。

    河东十三县重验仓粮。

    东堤按百丈分段立责,料数、工数、验收人同时存档。

    工赈与粥票暂行至秋收,三方公示不得停。

    旧党没有反对。

    连程肃也只就两处措辞提了修改。

    随后,吏部呈上河东有功名册。

    念到谢停云时,吏部尚书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监察御史谢停云,奉诏查案,平仓乱,守东堤,护七县百姓,押回二品犯官。请升两级,仍留御史台听用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甚至回头冲谢停云挤了挤眼。

    那意思很明白。

    小子,这回总算轮到你吃一口热的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以为,这场朝会终于能安稳结束。

    陈既白出班了。

    他今日穿着一品紫袍,手中没有奏本。

    只拿着一张河东公审抄卷。

    殿内渐渐安静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陈卿还有话?”

    “臣有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先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河东之行,谢御史开空仓、守危堤、保灾民、核黑账,于国有功。”

    “他在三皇子案上止笔于证据,未拿众怒补实证,亦守住了史官与御史该守的边界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评价很重。

    顾怀璧却微微皱眉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陈既白。

    这位文宗先把话说得越公允,后面的问题便越难躲。

    果然,陈既白将公审抄卷展开。

    “可臣仍要劾他一处。”

    满殿再次绷紧。

    谢停云出列。

    “请陈公指教。”

    “锋芒太盛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落下,比十六封弹章更安静。

    程肃眼神微亮。

    陈既白却没有看旧党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在河东,将公案搬到晒谷场,把官员、证人、账册一同放在百姓眼前。此举破了遮掩,也聚起了声势。”

    “梁守谦罪证确凿,百姓之怒有其根。”

    “可国法若日日在万人喊声中落笔,明日遇上一个善于煽众、手中又无真证的人,谁来分辨他举的是民意,还是私欲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插话。

    陈既白继续道:“你以关防封仓,以手诏调兵,以公示板使百姓信你。你走之后,河东人见官账先问数,这是好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若从此只信谢停云,不信继任官府,这份功便埋着另一层险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百姓信救过他们的人,也算罪?”

    “不算罪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可朝廷若只会借谢停云的名安民,便是朝廷无能;谢停云若享受这份独信,不肯把它交还公法,便是谢停云失守。”

    “一地百姓遇灾,总不能先问谢御史何时来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该知道仓门按什么章程开,堤段由谁负责,哪一道急报三日不回便可越级。换一个平庸官去,只要肯照章做,也能让人活。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轻轻抬头。

    这句话,把河东案从谢停云一人的传奇里剥了出来。

    传奇能传唱。

    章程才能复制。

    陆小乙若在殿中,大概早已忍不住。

    顾怀璧却听懂了。

    陈既白担心的,从来不止一个谢停云。

    他怕天下学会推门以后,每个人都说自己门后有人命;怕紧急时越过的手续,日后被奸人拿来当捷径;更怕“活命官”三个字大过朝廷,百姓把公道寄在一个人的性情上。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你在东堤做的每一件事,老夫复盘过。”

    “若少封一座仓,证据会失。”

    “若晚调一条船,村民会亡。”

    “若先等巡抚落印,洪峰已经过堤。”

    “当时之断,老夫挑不出更好的法子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既无错处,陈卿劾什么?”

    “劾他没有把刀收进鞘里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抬起那张公审抄卷。

    “河东公审可以为例,却要补三道锁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何等急情可越权,谁来复核,越权到何日自行失效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百姓可以旁听、递证、核账,不得以呼喊代口供,更不得以人数代证据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功劳记入制度,不悬于一人。仓册要人人看得懂,关防却不能人人凭声望拿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御案。

    “圣明之人难求,规矩却要留给庸人用,也要防恶人钻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谢停云越门救人,天下喝彩。明日若有人越门害人,也把‘百姓等不及’挂在嘴边,我们拿什么拦他?”

    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慢慢转过一圈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替后来人设栏杆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也替谢停云留退路。”

    “众人越爱一把快刀,越容易忘记刀也会钝,会偏,会握在别人手中。”

    “老臣今日说重些,总好过等他身边只剩叫好的人。”

    满殿有人愕然。

    既然挑不出错,为何还说锋芒太盛?

    陈既白缓缓合上抄卷。

    “正因你每一次都做对,才更要有人提醒你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人连续做对十次,身边便会渐渐无人敢说第十一次可能错。”

    “你今日用民命问程肃,他无话可答。明日若有一位真正担忧法度的人开口,你会不会也让他先背上一村死者?”

    程肃脸上的亮色又淡了。

    陈既白这番话没有替他翻案。

    甚至把他也排除在“真正担忧法度”之外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第一次在朝上直呼其名。

    “锋可破朽木,也会划伤新苗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话讲给百姓听,是本事;让百姓只听得见你,便会成为祸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旧规矩问倒,是才气;若从此觉得所有拦你的人都在护旧账,终有一日,你也会把自己的判断写成无需核验的官印。”

    殿内无一人发笑。

    连萧承烬都隔着宗室班,静静看向两人。

    这场交锋和他预想的不同。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替三皇子洗账,也没有否定河东案。

    他把一柄更难接的尺,递到了谢停云面前。

    元佑帝转动黑木珠。

    “陈卿以为,该如何处置?”

    “功照赏。”

    “过呢?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请陛下暂缓擢用,并命其自陈河东所行,哪一条可为常法,哪一条只限危急。界限不明,不可使天下争效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向御座一礼。

    “臣所言止此。”

    所有目光重新落到谢停云身上。

    从前旧党骂他狂,他能拿账回敬。

    三皇子指他攀诬,他能拿证据封门。

    陈既白今日先认他的功,再问他的道。

    这才是文宗真正的一问。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谢卿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陈既白说你锋芒太盛。”

    “你答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起头。

    目光越过那张河东公审抄卷,落在陈既白身上。

    “陈公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。

    却让满殿所有人都知道,下一句话不会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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