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问先生之后,白鹿别院彻底炸了。

    若说谢氏小抄只是让诸生心痒,那么这十问便是把痒处直接挠破。

    下舍学子背得最快。

    他们不一定能完整记住每一句,却牢牢记住了其中几问。

    契书算不算利。

    学田算不算利。

    灾民面前,经义有没有用。

    这些话太扎心。

    扎得他们想笑,也想哭。

    上舍则完全不同。

    有人说谢停云机锋太锐。

    有人说赵先生一时失察。

    还有人干脆说,寒门书斋那几页小抄会坏了白鹿文风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直翻白眼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得好像白鹿文风是块豆腐,被我家公子一筷子夹碎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正在院中晾纸。

    昨日十问之后,不少学子又来求问。

    他干脆把十问重新写了一遍,贴在寒门书斋门口。

    标题也很朴素。

    《赵先生讲堂未答十问》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见标题时,沉默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这不是贴问题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是给赵先生做心理复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没写他答不上来,已经很温柔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“原来这叫温柔。”

    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。

    笑声很轻,却像清水敲玉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廊下。

    她仍是一身少年书生打扮,青衫束腰,发冠简单,手里还拿着一卷书。

    只是她那身青衫料子太好。

    好到陆小乙这种不识货的人,都觉得这布洗坏了能卖钱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她。

    他还看见姜照雪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。

    那不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。

    握笔的茧在指腹,握剑的茧才在虎口。

    更细的是,她站在院门处时,背永远不贴墙,眼角余光会先扫屋脊和转角。

    这是防人的习惯。

    一个普通书生,不该这样走路。

    更不会这样安静。

    除非他平日看的不是卷子,是刀光。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那点疑云,又厚了一层。

    “姜兄今日不忙?”

    姜照雪走进院中。

    “忙着看热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白鹿书院热闹很多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扫了一眼门口的《十问》。

    “你这种比较贵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警觉。

    “贵?”

    姜照雪笑道:“贵在容易得罪人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听不是收钱,顿时失望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姜兄昨日也在讲堂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你看见我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夹好。

    “赵先生被问到第八问时,堂侧有人笑了一声。”

    “笑得很克制。”

    “像从小被人教过,不能在大场面失礼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眉梢轻挑。

    “也可能是我修养好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学子笑起来会捂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世家子弟笑起来会忍着装没听懂。”

    “姜兄不同。”

    “你笑得像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然后她笑了。

    “谢兄观察人,比观察题眼还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“穷人出门,最先学会看脸色。”

    这话轻飘飘落下,却让姜照雪眼神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她看向寒门书斋里那些旧桌、破灯、潮墙。

    又看向门外围着十问低声诵读的学子。

    “你昨日问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她说。

    “但问得还不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请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你问读书能不能救灾、明账、辨契。”

    “可真正要紧的是,谁允许读书人去做这些事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即便会写文章,能入仕么?”

    “入仕之后,能越过胥吏、豪族、旧例么?”

    “若不能,你教他们明白越多,他们便痛得越清楚。”

    院中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周青石正好站在门口,听见这话,脸色一点点白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姜照雪。

    这不是寻常书生会问的问题。

    这也不是一般世家子弟会关心的问题。

    她问的不是文章。

    是制度。

    是路。

    是权力把门关上之后,门外的人该怎么办。

    谢停云缓缓道:“姜兄对朝廷很熟?”

    姜照雪神色不变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谁不谈朝廷?”

    “谈朝廷容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谈到胥吏、豪族、旧例,还能说得这么顺,便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谢兄这是怀疑我?”

    谢停云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是怀疑。”

    “是确认姜兄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小声补刀。

    “我早就觉得姜公子不像穷学生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。

    “哪里不像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道:“你走路不看地上的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一怔。

    陆小乙继续道:“穷人鞋底薄,走路都先看坑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姜照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
    靴面干净,针脚细密。

    确实不像走惯泥路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让气氛太沉。

    他道:“小乙偶尔说人话,姜兄别介意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瞪大眼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平时说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配菜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等人没忍住笑出声。

    姜照雪也重新笑了。

    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递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赵守直昨日下讲后,去了严掌院处。”

    “许明川等人也在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商议三日后开清谈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纸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一句话。

    清谈题:寒门是否配入仕。

    字迹细小,却极稳。

    纸角还沾着一点极淡的香。

    不是书院常用的墨香,也不是寻常女子脂粉。

    更像官府文书匣里常放的避蠹香。

    谢停云前世改剧本时,最擅长从道具里抠人物身份。

    此刻他越看,越觉得姜照雪身上每一处都写着两个字。

    有事。

    而且事不小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姜兄消息很快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腿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,觉得受到了针对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那张纸,心里忽然明白。

    昨日十问只是前菜。

    真正的刀,在清谈会上。

    讲堂里,他问倒的是赵守直。

    清谈会上,他要面对的却是整个白鹿别院的门第之见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收起。

    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立刻走。

    她看着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兄打算如何应对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先睡一觉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:“?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解释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越要搞大事,越爱睡觉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这样显得胸有成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没有,但意思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她转身离开前,忽然回头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

    “你若真要给寒门开路,便要想清楚,路不是靠骂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姜兄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停步。

    谢停云缓缓道:“你到底是来读书,还是来查白鹿?”

    风从廊下穿过。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只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“你猜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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