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寒门书斋的灯烧到三更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被子睡在门边,嘴里还含糊念着“题眼”。

    那只被他取名为柳小三、又被谢停云严令改名的小老鼠,从墙角探出头。

    看见谢停云还醒着,它又缩了回去。

    很识趣。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姜照雪送来的那张纸。

    寒门是否配入仕。

    这题比“君子不器”难得多。

    经义题至少还有圣贤章句可依。

    这题却直接掀桌。

    配不配入仕,表面问的是寒门。

    实际问的是,天下官位究竟是天下人的路,还是世家门里的梯。

    谢停云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上辈子当语文老师时,他最怕学生写议论文写成喊口号。

    中心论点很燃。

    分论点全靠怒吼。

    论据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读完之后,除了嗓子疼,什么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他不能那样。

    清谈会上,世家子弟不会怕他骂。

    他们甚至等着他骂。

    骂得越狠,他们越能说他激愤偏狭。

    要赢,得用他们听得懂、驳不掉、又会难受很久的东西。

    正想着,识海深处忽然传来熟悉的翻书声。

    哗啦。

    哗啦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黑暗里推开了一整座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眼前一花。

    再睁眼时,他已站在万卷文明书库中。

    书灵抱着一本比它人还高的册子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完成群体教化。”

    “谢氏小抄传播,十问讲堂,引发白鹿诸生对经义实用之思。”

    “文德值增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能开新功能了?”

    书灵点头。

    “经史区低阶权限开启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远处一排沉寂书架忽然亮起。

    竹简、帛书、线装本、石刻拓片,一层层浮现。

    每一本书背上,都像压着一个王朝的呼吸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近。

    书名自行亮起。

    《周官考略》。

    《汉代察举与郡国治理》。

    《隋唐科举制度沿革》。

    《宋代寒门上升路径》。

    《明代吏治与乡绅结构》。

    《历代党争与取士弊端》。

    甚至还有一本封皮朴素到过分的。

    《基层治理案例汇编》。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最后一本,嘴角微抽。

    “你们书库起名能不能有点文采?”

    书灵道:“能用即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这话听着很像他自己。

    他伸手去取《隋唐科举制度沿革》。

    刚碰到书脊,一股庞大的信息便涌入脑海。

    寒门入仕,并非一句空话。

    察举有弊。

    九品中正固化门第。

    科举破门阀,却又会被新门阀重新攀附。

    学校、贡举、荐举、铨选、吏胥,每一道都可能变成门。

    门若无人看守,便会被旧人重新装锁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见很多人。

    有人从布衣入相。

    有人以文章开路。

    有人改革取士,最后被旧党骂到身后仍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有人想让天下人读书,却先被天下会读书的人围攻。

    他看得头皮发麻。

    更让他沉默的是,每一个制度刚出现时,都像一柄新磨的刀。

    刀能破旧网。

    也能被握刀的人拿去织新网。

    门阀会变形。

    旧党会改名。

    既得利益从不会主动退场,只会换一身衣裳坐回席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明白,寒门要的不是一次胜利。

    是让路一直有人修,有人看,有人敢把堵路的石头搬开。

    他又看见一行批注浮起。

    “取士若失公,天下才气先死于门外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长,却像重锤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原地站了许久。

    胸口那点倦意,被这句话砸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书灵提醒道:“宿主当前权限,只可阅案例脉络,不可照搬制度全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懂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死抄。”

    书灵点头。

    “尤其不可在大胤直接喊出后世制度名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挑眉。

    “比如?”

    “公务员考试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象了一下自己在白鹿清谈会上高喊“公开招考,择优录取”。

    然后被满院读书人当场抬出去。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放心,我还想活。”

    书灵又抛来一本册子。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重点理解三点。”

    “一,寒门入仕不是恩赐,而是国家取才之需。”

    “二,世家垄断官路,短期稳,长期腐。”

    “三,真正的秩序不是堵路,而是定规矩,让能者可上,庸者可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得沉默。

    这三点若讲得好,清谈会便不是替寒门喊冤。

    而是替大胤算账。

    世家可以不怜寒门。

    但他们不能公开承认,自己宁愿国家缺才,也要守着家门。

    那就不是风雅。

    那叫吃相难看。

    谢停云翻开《汉代察举与郡国治理》。

    又看《宋代寒门上升路径》。

    书页翻动如潮。

    他脑中原本散乱的想法,一点点搭成骨架。

    清谈会不是写策问。

    要先破题。

    配不配入仕,这个问法本身就错。

    入仕不是配不配。

    是能不能。

    能治事者上,不能治事者下。

    寒门粗鄙不是不能入仕的理由。

    世家精致也不是天然为官的凭证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书灵看他。

    “宿主想到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想到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们想问寒门配不配。”

    “我偏要问,他们凭什么。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攻击性上升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保持礼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一向礼貌。”

    书灵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书库暂无该证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天将亮时,他终于从书库退出来。

    桌上油灯快灭。

    陆小乙也醒了,顶着乱发看他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一夜没睡?”

    “睡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哪睡的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书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顿时肃然起敬。

    “读书人就是不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会睡桌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洗了把冷水脸。

    刚擦干,周青石便匆匆跑来。

    “谢兄。”

    “清谈会题目贴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气喘吁吁。

    “不止题目。”

    “许明川他们请了各舍学子,还请了几位府城来的名士旁听。”

    “说是要正本清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听,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“正本清源?”

    “这词一出来,准没好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门口。

    远处钟声响起。

    清谈会的日子,到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晨光里的白鹿正院,轻轻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搭台也好,挖坑也罢。”

    “总得有人先上去。”

    识海里,书灵幽幽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按宿主过往经验,一般是带灯的坑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他整理青衫,迈出寒门书斋。

    陆小乙赶紧跟上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今日带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笔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又问:“还带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耐心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脸不信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有这东西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所以少带一点,够用就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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