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鹿书院的清谈会,向来是最风雅的热闹。

    风雅到茶要用山泉,香要用沉水,席上坐次都能排出半篇门第谱。

    热闹到每次清谈过后,总有几篇文章传出书院,在府城茶馆里被说书人添油加醋。

    从前的题,多半是诗文高下、古今得失、君子出处。

    说白了,吵得再凶,也不过是读书人端着茶盏互相扎几针。

    这一次不同。

    题纸一贴出来,整个白鹿别院都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寒门是否配入仕。

    七个字。

    像一把刀,直接放在了寒门学子的脖颈旁。

    更狠的是,它没有骂人。

    它只是把人摆上案,等满院衣冠来评斤论两。

    若有人愤怒,便显得不够从容。

    若有人沉默,便像默认自己不配。

    这就是世家最熟悉的手段。

    把偏见写成题目,把羞辱摆成风雅。

    周青石站在题纸前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身后几个寒门学子也不说话。

    有人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有人咬着牙。

    有人下意识把袖中的谢氏小抄攥紧。

    陆小乙挤过去看了一眼,气得眉毛都竖起来。

    “这题谁出的?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配不配?”

    “吃饭还问配不配用筷子吗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上舍子弟冷笑。

    “粗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回头。

    “我粗鄙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我粗鄙至少不把别人当题目。”

    那人脸色一僵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来,拍了拍陆小乙的肩。

    “别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气呼呼道:“公子,他们这题太欺负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题纸。

    “是欺负人。”

    “但也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
    “狗急了才会跳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眨眼。

    “那人急了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开会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等人原本沉重的心情,被这句话硬生生拽歪了一下。

    有人没忍住笑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没有笑太久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场清谈会不好过。

    世家子弟要的不是讨论。

    他们要把寒门重新按回“被怜悯”的位置。

    可以赏你读书。

    可以赞你刻苦。

    甚至可以夸你偶有才情。

    但要说入仕,便开始问配不配。

    像官位不是朝廷取才之器,而是他们祖坟里长出来的果子。

    正院已经布好席。

    中间铺着青毡,左右各设长案。

    案上摆着茶、果、笔墨。

    每一样都干净得体。

    唯独今日要谈的东西,一点也不干净。

    寒门学子被安排在靠后的席位。

    离门近。

    风一吹,袖口都凉。

    上舍子弟坐在前列,衣香鬓影,轻声谈笑,像只是来赏一场花。

    前方坐着几位先生。

    严景行坐在主位,脸色端方,像什么都不知道。

    程濯坐在旁侧,神色冷淡。

    赵守直也来了。

    他看见谢停云时,眼皮明显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堂后还坐着几位府城名士。

    衣冠齐整,须髯飘飘,脸上带着那种“我来听听年轻人胡闹”的宽容。

    许明川站在左席前,身后聚着一群上舍子弟。

    方鸣鹤在他身旁,低声与人说着什么。

    顾怀璧来得稍晚。

    他没有坐到许明川那边,而是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坐下。

    这一个座位,让许明川脸色微沉。

    青砚小声问:“公子,我们坐这里,会不会太显眼?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显眼的是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青砚看向另一边。

    谢停云刚进场,许多目光已经跟着他移动。

    有敌意。

    有期待。

    有看戏。

    也有寒门学子藏不住的紧张。

    姜照雪坐在后排窗侧。

    她今日依旧男装,姿态闲散,目光却很清醒。

    谢停云经过时,她低声道:“今日别只顾骂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步。

    “姜兄放心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补了一句:“我会先听他们骂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笑意一闪。

    “也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后面小声道:“这叫礼尚往来。”

    清谈会开始。

    严景行轻轻敲案。

    “今日清谈,只论道理,不伤同窗之谊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陆小乙差点翻白眼。

    越说不伤,越容易伤。

    就像茶馆打架前,总有人先说都是朋友。

    严景行继续道:“近日院中因寒门书斋、拆题之法、经义实用诸事,多有议论。”

    “白鹿乃讲学之地,议论不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便以寒门是否配入仕为题,各抒己见。”

    “言者无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到这里,眼皮微抬。

    言者无罪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听着公平。

    可若没有规矩,便是让刀子随便飞。

    第一个起身的是方鸣鹤。

    他拱手行礼,声音温和。

    “学生以为,寒门并非不可读书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设科举,本也不拒寒士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入仕关乎民命,非有文章便可任事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子弟多出乡野,见闻浅陋,礼法未熟,仓促入仕,恐误政事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圆。

    圆得像一颗裹糖的药丸。

    寒门学子听了,脸色却更难看。

    因为里面的药味太苦。

    又有人起身。

    “方兄所言甚是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可凭勤苦,做官却需家学熏陶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子弟自幼见礼仪、听政论、知进退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若骤然入仕,难免失措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轻贱寒门,而是为天下计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眼睛都瞪圆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骂人为什么还要说为天下计?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声道:“显得贵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。

    “那我以后骂人也说为灯盏修缮基金计。”

    旁边周青石差点笑出来,又硬生生忍住。

    可他眼底仍有怒。

    这些话太熟悉了。

    乡下豪族收租时也这样说。

    不是欺你,是规矩。

    不是压你,是为你好。

    最后,许明川缓缓起身。

    堂内顿时安静。

    他看向谢停云,声音清朗。

    “谢兄近来屡言寒门之苦,许某并非不能体谅。”

    “但朝廷取士,不可只凭一时激愤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寒在贫,不只贫在银钱,也贫在教养、见识、器度。”

    “若让未受陶冶之人骤居官位,岂非以天下为试笔之纸?”

    这句话落下,几位府城名士微微点头。

    许明川眼中终于有了笑意。

    他转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兄既自称为天地开路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便请谢兄说一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样的寒门,究竟凭什么入仕?”

    所有目光再次落到谢停云身上。

    寒门学子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姜照雪微微坐直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看向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慢慢起身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只是先看了看许明川,又看了看满堂衣冠齐整的世家子弟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许兄这个问题,问得很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听这句,心里顿时踏实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太熟了。

    公子每次说别人问得好,下一句基本就要问候别人脑子。

    果然,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不过,在回答寒门凭什么入仕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想先请教诸位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,又凭什么天然入仕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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