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世家,又凭什么天然入仕?”

    谢停云这句话一落,正院里像被人猛地抽走了半寸风。

    茶烟还在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案上的香也还在烧。

    可满堂世家子弟的脸色,却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们今日摆出“寒门是否配入仕”这个题,本就是想把寒门推到案上审。

    谁也没想到,谢停云不但没坐上案,反手把案掀到了他们面前。

    许明川眯起眼。

    “谢兄此言何意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许兄方才说,寒门贫在教养、见识、器度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宜骤然入仕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只是顺着许兄的话问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世家所谓教养,是否天生便能治民?”

    “世家所谓见识,是否不出家门便知田亩饥荒?”

    “世家所谓器度,是否穿得干净,吃得精细,说话慢些,便算有了?”

    堂内有人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方鸣鹤冷声道:“谢停云,你这是偷换概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方兄提醒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偷换概念这件事,确实不能做。”

    “比如把贫寒说成粗鄙,把不熟礼仪说成不能治事,把从未给过寒门机会说成寒门不配。”

    “这才叫偷换概念。”

    方鸣鹤喉咙一堵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后面听得眼睛发亮。

    他小声对周青石道:“公子这个嘴,真像刚磨过的菜刀。”

    周青石压着笑。

    “别说话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怕血溅我身上。”

    许明川脸色终于冷了些。

    “谢兄说得锋利,却避开了根本。”

    “做官不只是会写文章。”

    “还要知礼、知法、知人情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出身浅薄,仓促居官,难道不会被胥吏欺瞒,不会被豪强操弄,不会因小恩小惠失了公心?”

    他这话一出,几位府城名士又点头。

    这才是世家真正想说的东西。

    寒门不只是穷。

    寒门还“没见过世面”。

    他们可以在文会上写诗,可以在考卷上出彩,可以被夸一句苦读不易。

    但要论权柄,世家便会轻轻一句“不熟政事”,把门重新关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急着反驳。

    他走到青毡中央,抬手指向院外。

    白鹿书院外,远远能看见几片低矮屋檐。

    那里住着杂役、书童、寒门陪读。

    再远处,是临安县城。

    城中有药铺,有米铺,有给人代写契书的穷秀才,也有一辈子没进过书院的百姓。

    “诸位说寒门见识浅。”

    “那学生也想问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叫见识?”

    他看向许明川。

    “许兄见过秋收时一亩薄田能出多少谷吗?”

    许明川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看向方鸣鹤。

    “方兄知道米价涨三文,对一个五口之家意味着什么吗?”

    方鸣鹤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看向前排那些衣冠齐整的上舍子弟。

    “诸位知道药铺一帖退热药多少钱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欠债利滚利滚到最后,为什么有人会卖田卖女吗?”

    “知道县衙门口的喊冤鼓,为什么很多百姓一辈子不敢敲吗?”

    一连几问落下,堂内安静得能听见香灰坠案的细响。

    这些问题不难。

    甚至很粗。

    粗到不像清谈会上该出现的问题。

    可正因如此,满堂衣冠才忽然发现,他们所谓的见识,竟连这些粗事都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后面憋了半天,终于没忍住。

    “这题我会。”

    “米价涨三文,我家公子就少吃一顿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时候吃过肉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梦里。”

    后排寒门学子低低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笑,原本压在他们胸口的那股闷气,忽然散了一些。

    许明川却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他忽然意识到,谢停云的阴阳怪气不是单纯的骂人。

    他在把“入仕”的标准从门第拉回治事。

    谁能知道民生。

    谁能看见疾苦。

    谁能把文章落到百姓身上。

    谁就有资格谈为官。

    这比单纯替寒门喊冤狠得多。

    因为它反过来审问世家。

    你们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要治理什么。

    赵守直坐在旁侧,脸色阴沉。

    他刚被十问折过一次,如今看谢停云越看越觉得牙疼。

    偏偏这牙还不能拔。

    因为一拔就要流血。

    许明川缓缓道:“谢兄拿市井琐事压人,未免失了清谈风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市井琐事?”

    他重复了一遍。

    “百姓吃米,是琐事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看病,是琐事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欠债,是琐事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告状,是琐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敢问许兄,什么才是大事?”

    许明川嘴唇微动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没有给他接话的机会。

    “是席上茶用哪处山泉?”

    “是香要沉水还是龙涎?”

    “是坐次往前挪半尺,还是诗会唱名高一声?”

    “诸位口口声声为天下计。”

    “可天下二字若拆开,不就是天底下那些要吃饭、要活命、要伸冤的人吗?”

    “把他们的苦叫琐事,把你们的体面叫大局。”

    “这局,未免也太小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连府城名士中都有人皱眉沉思。

    程濯低头喝茶,茶盏遮住了唇角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姜照雪坐在窗侧,眼神越来越亮。

    她原本提醒谢停云不要只顾骂人。

    可现在她发现,谢停云确实没只顾骂。

    他是在把一整套旧话术拆开。

    拆到最后,只剩一地难看的骨头。

    方鸣鹤咬牙起身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说得好听。”

    “可寒门若入仕后贪财呢?”

    “穷久之人,骤得权柄,难免贪婪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寒门席位间顿时响起压抑的怒声。

    周青石脸色发白,拳头握得死紧。

    这句话太恶毒。

    它不是说某个寒门会贪。

    它是在说寒门天生容易贪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方鸣鹤,忽然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方兄。”

    “你这话,终于说到根上了。”

    方鸣鹤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缓缓道:“你们怕的不是寒门不懂礼。”

    “也不是寒门不知政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怕的是,若承认寒门也能治事,那世家便不再天然高人一等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你们必须给寒门找毛病。”

    “穷,便说贪。”

    “直,便说粗。”

    “敢争,便说狂。”

    “沉默,便说无能。”

    “连读书读得好,也要说一句骤贵易狂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“寒门想做人,还得先通过你们家的品控?”

    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“品控是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淡淡道:“就是他们觉得天下人出厂前,得先让世家验货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恍然大悟。

    “那他们脸挺大的。”

    满院终于有人没憋住,笑声漏了出来。

    笑声不大,却像针扎破了绷紧的皮。

    许明川脸色彻底难看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清谈论道,不是供你逞口舌之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许兄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学生不打算只逞口舌。”

    他走回案前,提起笔。

    笔锋悬在纸上时,识海中书页微微翻动。

    经史区那句批注,像火一样亮起。

    取士若失公,天下才气先死于门外。

    谢停云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再睁开时,他的眼神已经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斗嘴时的轻佻。

    也不是打脸时的锋利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从寒门破屋、药铺债票、书院柴房、讲堂十问里一路走来的冷静。

    他落下第一行。

    《寒门论》。

    满堂目光瞬间凝住。

    许明川心头一跳。

    他忽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诸位既要论寒门。”

    “那今日,谢某便写一篇寒门。”

    “写完之后,再请诸位评一评。”

    “到底是寒门不配入仕。”

    “还是有人不配独占天下官路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