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榜贴出时,京城南墙前差点挤塌。

    贡院外的榜墙平日里威严得很,今日却像一口沸锅。官差举着水火棍维持秩序,吼到嗓子发哑,也压不住人潮往前涌。

    “状元是谁?”

    “还用问?谢停云!”

    “真是他?那个写《盛世十弊》的谢停云?”

    “什么十弊,人家还有十策!”

    “解元、会元、状元……三元及第啊!”

    “三元及第”四字一出,榜墙前先静了一瞬,随后声浪轰地炸开。

    有人踮脚。

    有人拍腿。

    有寒门士子怔怔看着榜首那三个字,眼眶红得像被风沙迷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名字他们听了太久。

    从临安偷诗废才,到江南解元;从贡院十问,到御前状元。每一步都像话本,可偏偏这话本是真的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人群最前面,手里攥着一只铜锣。

    顾怀璧一看到那铜锣,脸色当场变了。

    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
    “租的。”

    “谁让你租?”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高中状元,不敲锣难道敲我脑袋?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也不是不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后退半步,举槌就敲。

    当——

    铜锣声炸得半条街都一抖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刚从礼部出来,远远听见这一声,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顾怀璧闭眼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街边酒楼二层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陆小乙扯开嗓子。

    “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谢停云转身就想走。

    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街上百姓轰然大笑,跟着喊起来。

    这笑声里没有朱门宴上的矜持,也没有文会上压着嗓子的风雅。它粗粝,热闹,甚至有些乱,却比任何贺表都更像人间。

    “谢状元!”

    “寒门状元!”

    “三元及第!”

    “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袖挡脸。

    “我现在说不认识他,来得及吗?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来不及。他嗓门已经替你认亲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还在喊。

    喊到第三遍时,嗓子劈了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天下第——咳!”

    旁边卖梨汤的小贩递来一碗。

    “陆小哥,润润。你家公子中了状元,你可不能先倒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感动得接过。

    “还是京城百姓懂事。”

    小贩道:“两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:“……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过去,替他付了钱。

    陆小乙喝了一口,立刻又活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按住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你再喊,我就把你送去礼部报喜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还能报喜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低估了他的上进心。”

    这时,榜墙另一侧忽然有人高声道:“谢状元,求一字!”

    开口的是个穿旧青衫的年轻士子。

    他挤出人群,手里捧着一张廉价草纸,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学生出身怀宁县,家中卖了两亩薄田供我读书。今日见谢状元三元及第,才知寒门也能走到金榜最上面。学生不求金银,只求谢状元赐一句话,贴在书案前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人群慢慢安静。

    又有几个寒门士子上前。

    “求谢状元赐字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求一句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家中小弟明年入蒙学,也想让他看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这些人,方才被陆小乙锣声敲出来的尴尬,忽然一点点散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他们想要的不是字。

    是一个证明。

    证明那条被朱门挡住太久的路,真的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微微一亮。

    无数登科诗浮现,又被谢停云压下。

    此时若写春风得意、看尽长安花,当然漂亮。

    可这条街上,还有人连一朵花都没见过。

    他向小贩借了一张桌,又向旁边书铺借了笔墨。

    书铺掌柜一听他要写字,差点把整间铺子都搬出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铺纸。

    街声渐静。

    他落笔写下题名。

    《赠寒窗诸生》

    随后八句一气而成。

    “破壁曾悬半盏灯,长街今听万人声。

    春风若只吹朱户,不算人间第一程。

    愿借金榜三分墨,分作寒窗万点星。

    他年莫问谁先贵,只问谁曾为众生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,风从榜墙前吹过,纸角轻轻一动。

    没人立刻叫好。

    因为许多人还在心里反复念。

    春风若只吹朱户,不算人间第一程。

    愿借金榜三分墨,分作寒窗万点星。

    这不是状元自夸。

    是把状元之名,从自己头上摘下来,分给了那些还在破壁下读书的人。

    那怀宁士子捧着纸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自己求的是一句状元墨宝,此刻才知道,谢停云给他的不是墨宝,是把他从自卑里拽出来的一只手。

    “学生谢过谢状元。”

    他一拜,身后寒门士子齐齐弯腰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扶住最前一人。

    “别拜我。”

    众人抬头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回去读书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。

    “还有,别光读书。米价、药价、讼价,也记一记。”

    人群先是一愣,随即笑声四起。

    可笑过之后,许多士子心里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热。

    从前读书,是为了离泥地远些。

    如今谢停云像在告诉他们,读书不是为了忘了泥地,而是为了知道泥地里的人为什么站不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青云楼上忽然传来钟声。

    一声。

    两声。

    三声。

    所有读书人同时抬头。

    “青云文榜动了!”

    有人尖叫。

    京城青云榜不同于地方榜石,乃天下文名汇聚之处。凡登前列者,皆是当世文坛响当当的人物。

    榜楼之上,金光浮动。

    原本排在榜末偏上的“谢停云”三字,忽然亮起。

    先跃二十。

    再跃十位。

    最后,在无数人屏息之中,停在第十。

    青云榜前十!

    街上彻底炸了。

    “十九岁的青云前十!”

    “还是寒门!”

    “还是三元及第!”

    陆小乙捧着梨汤,整个人都傻了。

    片刻后,他忽然猛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不准喊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憋得脸通红。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让他喊吧,不喊会炸。”

    下一刻,陆小乙破音的声音响彻长街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上天啦!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百姓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而在笑声之外,几辆低调马车悄然离去。

    车中,有人攥紧青云榜抄录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太傅府中,陈既白静静看着新抄来的八句诗。

    许久,他低声道:“他不只是想上榜。”

    弟子问:“那他想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既白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“他想让榜下来的人,也看得见光。”

    同一时刻,三皇子府书房里,一只茶盏碎在地上。

    萧承烬看着“青云第十”四字,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而京城更深的夜色里,有一枚墨戒轻轻叩在案面。

    一下。

    又一下。

    像有人在给一场风暴数拍子。

    白日里的锣声传给百姓听,夜里的敲击声却只传给阴影听。

    同一个名字,白天让寒门抬头,夜里让许多人合不上眼。

    pS:谢停云高中状元接好运了!!20催更的加更就位!还差一个好评出评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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