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清芷入京时,正赶上谢停云三元及第的消息传到第三遍。

    第一遍,是城门口卖炊饼的妇人念错了榜文,把“三元及第”念成“三圆及第”,还认真问旁人:“是不是说谢状元脸圆?”

    第二遍,是街边茶馆说书人拍案,说寒门状元御前骂醒满朝,连皇帝都大笑。

    第三遍,最要命。

    两个十来岁的蒙童抱着新印的《赠寒窗诸生》,一边跑一边背:

    “春风若只吹朱户,不算人间第一程!”

    林清芷坐在马车里,帘子只掀开一线。

    那句诗却像风里的针,细细密密扎进来。

    她脸色很白。

    春桃坐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,连呼吸都放轻。

    从临安到京城,林清芷一路几乎没怎么睡。

    她原以为自己只是来求一个答案。

    可进了京,她才发现答案早就写满了街头巷尾。

    谢停云不是那个跪在草席上被林家退婚的落魄书生了。

    他是状元。

    是三元及第。

    是青云榜前十。

    而林家当年那封退婚书,也被人重新翻出来,当成笑话夹在茶馆段子里讲。

    更有缺德书商连夜印了小册子,封面写《从退婚书到状元榜》,旁边还画了个被门槛绊倒的锦衣人。画得很丑,卖得很好。

    “昔日林氏嫌贫,今日谢公登云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叫退婚退到祖坟冒烟。”

    茶馆里哄笑一片。

    林清芷放下帘子,指尖发抖。

    春桃低声道:“小姐,要不我们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回。”

    林清芷声音很轻,却像抓着最后一根线。

    “我总要见他一面。”

    春桃没敢说话。

    她其实想问,见了又能如何?

    当初退婚的是林家,按手印的是林家,拿恩情换名声的也是林家。

    谢停云写过四个字。

    林氏莫攀。

    那四个字传到今日,已经不只是断婚书的结尾。

    更像一道门闩。

    马车停在摘星楼外。

    谢停云高中之后,礼部尚未赐宅,他仍暂住此处。楼下比往日更热闹,求字的、递帖的、攀亲的、送礼的,把掌柜忙得像同时开了三家店。

    林清芷戴上帷帽下车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得很素。

    没有金钗,也没有艳色衣裙,像是特意把自己打扮成旧日相识时的模样。

    可旧日不会因为一身素衣回来。

    她刚走到楼门前,就被一个人拦住。

    陆小乙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一摞拜帖,腰间还挂着那只租来的铜锣,整个人像刚从热闹里打滚回来。

    他看见林清芷,先是一愣。

    随即眉毛慢慢竖起来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?”

    林清芷指尖收紧。

    “陆小乙,我想见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谁?”

    林清芷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陆小乙点头,“我还以为京城也有第二个被你们林家退过婚、又中了状元的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春桃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林清芷咬唇。

    “我今日不是来争吵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来干什么?”

    “道歉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沉默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他以前等过。

    谢家破屋前,他等白鹿道歉,等柳家道歉,等林家道歉,等那些骂过公子偷诗废才的人道歉。

    可后来他明白,有些道歉来得太晚,听起来不像认错,像赶场。

    公子穷时不来。

    清白时不来。

    解元时不来。

    偏偏状元时来了。

    这道歉,跑得比京城快马还懂行情。

    林清芷见他不说话,急忙道:“我知道当初林家对不起他。我也知道那封退婚书太过。我今日只想亲口与他说一句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说完呢?”

    林清芷怔住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完对不起,然后呢?”陆小乙看着她,“让公子说没关系?让京城人知道谢状元宽宏大量,昔日未婚妻也知错了?让林家以后提起这事,能说一句已经道过歉了?”

    林清芷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这样想。”

    “可别人会这样想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难得没有嬉皮笑脸。

    “林小姐,我读书少,不懂你们大户人家那些弯弯绕绕。可我知道,我家公子从临安走到京城,不是为了在状元这一天,替林家把脸捡起来。”

    林清芷眼眶泛红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想见他一面。”

    “见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陆小乙,你不过是他的书童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挺起胸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专门替公子挡这些会让他心烦的人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巴掌。

    林清芷身形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楼上窗边,顾怀璧端着茶盏,听得眉头微动。

    姜照雪坐在对面,淡淡道:“他今日倒不怂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谢停云身边的人,迟早都会学坏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也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当场噎住。

    楼下,林清芷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。

    “这是当年两家订亲时,谢伯父留下的。我……我想还给他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玉佩质地不算好,却被保存得很干净。

    他没有接。

    “放掌柜那儿吧。”

    林清芷声音发颤。

    “连这也不能亲手交给他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当初退婚书也不是你亲手送的。”

    林清芷整个人僵住。

    这一句太轻。

    却比骂她忘恩负义更重。

    因为它把所有遮掩都撕开了。

    当年她没有亲自去谢家,不是顾念旧情。

    是怕看见谢母病榻,怕看见谢停云狼狈,怕自己那点嫌贫爱贵被人当面照出来。

    她以为不见,就不算伤人。

    可刀让别人递,也照样会见血。

    陆小乙又道:“公子说过,林家若还玉,收下。若求见,不见。若求原谅——”

    林清芷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他说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复述。

    “他说,原不原谅,是旧日谢停云的事。可旧日谢停云,已经死在那封退婚书里了。”

    街上风忽然停了。

    林清芷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尽。

    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临安追到京城,追的不是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可能。

    楼上,谢停云站在屏风后,听完这句,轻轻放下茶盏。

    他没有下楼。

    不是恨意未消。

    是没必要。

    有些人和事,早在那句“林氏莫攀”里便已经写完。

    他不是原主,可他承过原主的痛。那封退婚书落下时,死掉的不只是婚约,还有一个少年最后一点相信旁人体面的心。

    掌柜小心翼翼接过玉佩。

    林清芷站了很久,才低声道:“春桃,我们走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时,恰好看见墙边新贴的一张诗抄。

    “春风若只吹朱户,不算人间第一程。”

    她忽然笑了一下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    原来春风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只是再也不吹向林家的旧门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马车远去,长长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随后他转身冲楼上喊:“公子,我挡住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声音从楼上传来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“有赏吗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今晚把《大学》背三页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上的光,当场灭了。

    顾怀璧在楼上冷笑。

    “赏罚分明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低头喝茶。

    唇边笑意终于没压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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