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真正换上官服时,陆小乙围着他转了三圈。

    转完之后,表情十分严肃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衣裳比你以前贵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身上新赐的青袍。

    “你的观察角度一直很稳定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摸着下巴。

    “以后别人再喊你穷酸,是不是就能告他诽谤朝廷命官?”

    顾怀璧在旁边整理袖口,冷冷道:“他现在只是从六品翰林修撰,不是刑部尚书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哦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那等公子当刑部尚书再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对我的仕途规划比礼部还激进。”

    今日传胪之后,新科进士入朝谢恩,随后授官。

    按旧例,一甲三人皆入翰林。状元授修撰,榜眼、探花授编修。其余进士或入庶吉士,或分部观政,或外放候选。

    这一步不算高。

    却极要命。

    翰林院是什么地方?

    天子近臣的蓄水池,宰辅的预备桌,清贵中的清贵。

    大胤朝堂有句老话:非翰林不入内阁。

    换句话说,谢停云今日穿上的不只是官服。

    还有一张通往朝堂深处的门票。

    当然,也可能是锅票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及时提醒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正式入仕。”

    “解锁:朝堂生存基础篇。”

    “是否学习《新官避坑一百条》?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有《如何让同僚不想弄死我》吗?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。

    “检测结果:难度过高,暂无此书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:“……”

    很真实。

    宣政殿前,新科进士依班而立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一甲之首,能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。

    有羡慕。

    有忌惮。

    有审视。

    也有一种很含蓄的幸灾乐祸。

    三元及第固然风光,可风光到了朝堂,便等于把自己点成灯笼。

    亮。

    也招虫。

    礼部尚书捧册出列,朗声宣授。

    “状元谢停云,授翰林院修撰,掌修国史、起草诏令、侍读经筵,赐朝服、银带、宅券候给。”

    “榜眼顾怀璧,授翰林院编修。”

    “探花周令仪,授翰林院编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俯身谢恩。

    “臣谢停云,谢陛下隆恩。”

    “臣”字出口时,他心里微微一动。

    从学生到臣子,只差一个字。

    可这个字落下来,肩上便不再只是自己的前程。

    元佑帝坐在御座上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殿试,你说盛世有病。”

    殿中不少官员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怎么又来了?

    他们昨夜好不容易睡着,梦里都是“十弊十策”。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如今你入了朝,便不只是看病之人,也是药方里的一味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臣尽量不做毒药。”

    殿中又静了一下。

    韩执中抬头望梁。

    顾怀璧面无表情,心里却生出一种熟悉的疲惫。

    元佑帝倒像已经习惯了。

    “毒不毒,要看用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皇帝淡淡道:“翰林院清贵,最重文章规矩。朕把你放进去,不是让你日日写骂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臣明白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忽然开口:“谢修撰锋芒太盛,翰林院掌国史诏令,最怕笔下失衡。父皇是否可先令其观政礼部,磨一磨性子?”

    又来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叹气。

    三皇子这人,确实很稳定。

    逮着机会就想给他套个磨盘。

    几名老臣立刻附和。

    “臣以为三殿下所言有理。”

    “谢修撰才高,然年少气锐,骤入翰林,恐有轻狂。”

    “国史非诗会,诏令非策论,还需稳重为先。”

    这几句话听着温和,其实很毒。

    状元不入翰林,先去礼部观政。

    名为磨性子,实为压势头。

    一旦开了这个头,往后谢停云每走一步,都会有人说:他当年锋芒太盛,需再磨一磨。

    磨着磨着,人就钝了。

    元佑帝没有立刻说话。

    殿中气息微紧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没有抢答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,皇帝若不表态,他说得再漂亮都像自辩。

    良久,元佑帝问:“翰林院为何设修撰?”

    礼部尚书忙道:“修国史,备顾问,草制诰,以文学侍从天子。”

    “那朕昨日亲点的状元,文章不够?”

    礼部尚书一噎。

    “自然够。”

    “策问不够?”

    “够。”

    “文名不够?”

    “青云前十,足矣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那些反对的官员。

    “既然都够,诸卿到底想磨他的性子,还是磨朕的圣旨?”

    殿中顿时跪下一片。

    “臣等不敢!”

    谢停云低着头,心里默默给皇帝点了个赞。

    不愧是老甲方。

    关键时候一句话,能把需求全打回去。

    元佑帝淡淡道:“谢停云入翰林,旧例如此,朕意亦如此。不必再议。”

    “臣等遵旨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垂首,眼底阴影一闪而过。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看着谢停云,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宗室班末,遥遥看了谢停云一眼。

    那一眼像在说:门进去了,刀也多了。

    散朝之后,谢停云、顾怀璧、周令仪随翰林院侍讲前往院中点卯。

    翰林院在宫城东侧,院门不高,匾额却旧得极有分量。

    门内槐树成荫,青砖无尘,连鸟叫都像背过《礼记》。

    陆小乙不能入内,只能在门外踮脚。

    “公子,里面大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“还行。”

    “有肉吃吗?”

    顾怀璧忍无可忍。

    “翰林院不是饭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遗憾道:“那清贵有什么用?”

    周令仪差点笑出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点头。

    “问得好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。

    “你不要附和这种蠢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有些衙门确实该先问问,有什么用。”

    领路的侍讲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这位新状元,果然和传闻一样。

    嘴上不挂牌,出口就能伤人。

    他们穿过前堂时,几名老翰林正坐在廊下喝茶。

    见谢停云进来,茶声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没有人起身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开口恭贺。

    只有一个须发花白的老翰林抬了抬眼,淡淡道:“这便是谢状元?”

    侍讲道: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老翰林嗯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锋芒太盛,字倒未必稳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眉头一皱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笑了。

    “下官初来,字稳不稳,日后请诸位先生多看。”

    老翰林看他一眼,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客气。

    下一刻,谢停云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若看出错处,也请直说。下官年纪轻,扛得住。诸位年纪大,憋着气伤身。”

    廊下茶盏同时一顿。

    顾怀璧闭上眼。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果然来了。

    老翰林脸色微青。

    侍讲赶紧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先安置公案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西窗下那张最旧的桌案。

    桌腿垫着半块砖,案上堆着厚厚旧稿,灰尘多得能种菜。

    “这是你的座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很好。

    新官第一天。

    冷板凳、旧桌案、灰尘大礼包。

    翰林初仕,开局很熟悉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评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职场排挤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低调应对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坐下,拍了拍灰。

    “低调。”

    书灵警觉。

    “宿主通常说低调时,风险上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放心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案上那堆旧史稿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来上班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