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纸铺开后，谢停云半天没有落第二笔。
陆小乙趴在桌边，眼皮一点点往下掉。
“公子，你不是说时间紧？”
“紧。”
“那怎么不写？”
“因为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时候，写得越快，错得越工整。”
谢停云把姜照雪送来的市价录、翰林院会典修稿、历年盐课奏报并排摊开。
先不看观点。
只看一斤盐怎么走。
灶户煎盐。
盐场验收。
盐商领引。
转运过关。
到岸分销。
百姓买盐。
一条线画完，他又在每两步之间写了一个字。
费。
验费。
引费。
秤费。
脚费。
过关费。
仓费。
还有名字最体面的“例规”。
陆小乙数了数。
“盐还没进锅，先被收费炖熟了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而且每一笔都不在同一本账上。”
灶户账只记交了多少盐。
盐司账只记发了多少引。
转运账只记过了多少关。
太仓账只记收到多少课。
人人都记自己的那一段。
只要前后不对照，一张盐引可以转卖三次，一船盐可以报损两回，一笔杂费可以换五个名字。
每一本账都干净。
合起来，盐价脏得洗不动。
谢停云在纸上写下第二问。
盐为何漏。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平日一两册书亮起。
而是一整面高大的书架，从黑暗深处缓缓移来。
架上没有诗词，也没有经义。
只有一册册厚重得令人头疼的卷宗。
《财政原理》。
《税制与税负》。
《预算编制》。
《公共会计与审计》。
《专卖制度得失》。
《价格、流通与寻租》。
金光层层亮起，像一座沉睡许久的库房终于打开铁门。
书灵站在门前，神色比平日严肃。
“检测到宿主主动建立财政收支关联。”
“文德值达到开放标准。”
“万卷文明书库——财政基础篇，开启。”
谢停云精神一振。
“有没有现成盐法改革方案？”
“有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不可直接使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时代、疆域、运输、官制、货币皆不同。照搬将触发死抄惩罚。”
谢停云叹了口气。
“你每次开新区域，都像饭馆开张后告诉我只能看菜单。”
书灵面无表情。
“宿主可学习做法，不能偷走答案。”
无数知识随书页翻动涌入意识。
税不只看征多少，还要看谁承担。
账不只记收入，还要让不同环节能互相核验。
专卖能聚财，也会制造垄断；规矩越密，若信息越封闭，反而越容易养出靠规矩吃饭的人。
最重要的一句，不在任何策文里。
制度不是把坏人想得更坏。
是让普通人就算起了贪念，也难以悄无声息地拿走公家的钱。
谢停云闭上眼，将那些知识一层层压回大胤的盐路。
不能废盐引。
骤废，官盐必断，私盐会趁机吞市。
不能只杀盐官。
换一批人进同一套黑账，最多是换一批人发财。
也不能把盐场全收归朝廷亲运。
大胤没有那么多官船、人手与仓房，强行全管，只会把一条漏水的河改成一片漏水的海。
那就先让账彼此看见。
谢停云提笔，写下四个字。
三账互勘。
第一账，盐籍。
记灶户、盐场、额产、实产与收购价。灶户交多少盐，拿多少钱，不许只记盐，不记人。
第二账，引运。
每张盐引独立编号，注明领引商、起运地、斤数、路线与期限。一引一号，一程一验，转卖必注，损耗必具地、时、人证。
第三账，销课。
盐到销地，当场验引销号，实卖多少、官课多少、剩盐多少，同日回报。旧引销过，不得再活一次。
三账分属三处。
每月却必须按号相见。
盐籍说出了一万斤，引运只带走八千，查盐场。
引运说带走一万，销地只收到七千，查途中。
销地说卖完了，太仓没收到课，查收税的人。
不是先认定谁有罪。
是让少掉的盐和钱，必须留下掉在哪一步。
陆小乙揉着眼睛问：“这能少多少贪官？”
“不一定少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但能让他们贪得更费脑子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
陆小乙认真道：“笨贪官先失业。”
谢停云又写第二策。
杂费归一。
所有合法盐费合并列册，盐场、关卡、仓房张榜公示。榜外多收一文，便不是规费，是勒索。
第三策，损耗定限。
海运、河运、陆运各定合理损耗，超出必报，低于可奖。不能每条船都“恰好”沉掉最值钱的一角。
第四策，先行两路。
不改天下，只选京畿近路与江南一路试行半年。旧法照走，新账并记。能增课、降价、少扰民，再推；若无效，立即停。
这样既不骤增官吏，也不先拆旧制。
只是给旧制旁边摆一面镜子。
它若真无病，不怕照。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笔，另起一页，落下条陈开篇。
“盐者，非富室宴上之珍，乃万家釜中之一撮。取之海池，本不为贵；贵在由灶至民，关节太多，名费太繁。朝廷以盐养国，当使灶知所得，商知所费，民知所价，官知所责。若一引可转数手，一费可换数名，则法愈密而漏愈深，禁愈严而私愈盛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写。
“故理盐之要，不在一味加课，亦不在尽废旧章。先使三账相见，使每斤盐有来处，每张引有去处，每一文课有归处。钱有所失，必知失于何手；盐有所贵，必知贵于何名。如此，方可不增民价而增国课，不多设吏而少中饱。”
陆小乙听得半懂不懂。
谢停云把十个馒头摆在桌上。
“灶户做十个，百姓花十个的钱，国库最后只拿到六个。”
“现在不是再向百姓要两个。”
“是看中间四个被谁咬了。”
陆小乙瞬间懂了。
“早这么说不就行了？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明日我带你上朝？”
陆小乙立刻摇头。
“还是公子写得深刻。”
天色将白时，最后一笔终于落下。
条陈没有喊废盐法，没有骂尽天下盐官，也没有许诺一夜补平国库。
只列六问、四策、三账与两路试行。
最末一行，谢停云根据历年发引总数、销岸回报与课银差额，倒推出一个数字。
去岁至少有一万四千余张盐引，在账面上走了不止一次。
那正是公开奏报里，始终没人解释的一百一十二万贯最可能的去处。
谢停云将策文合上。
封面上写着——
《盐课六问并三账法》。
门外，宫中取策的内侍已经到了。
书灵在识海中缓缓合上财政篇第一册。
“检测到宿主完成知识转化。”
“评价：可用。”
谢停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就两个字？”
书灵道：“比文盲边缘高了些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进步很大。”
他把条陈交给内侍。
晨光越过屋檐，落在封口墨印上。
这份策还没进宫。
可有人靠盐账吃了几十年的安稳觉，已经快要醒了。
陆小乙趴在桌边，眼皮一点点往下掉。
“公子，你不是说时间紧？”
“紧。”
“那怎么不写？”
“因为不知道问题是什么的时候，写得越快，错得越工整。”
谢停云把姜照雪送来的市价录、翰林院会典修稿、历年盐课奏报并排摊开。
先不看观点。
只看一斤盐怎么走。
灶户煎盐。
盐场验收。
盐商领引。
转运过关。
到岸分销。
百姓买盐。
一条线画完，他又在每两步之间写了一个字。
费。
验费。
引费。
秤费。
脚费。
过关费。
仓费。
还有名字最体面的“例规”。
陆小乙数了数。
“盐还没进锅，先被收费炖熟了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而且每一笔都不在同一本账上。”
灶户账只记交了多少盐。
盐司账只记发了多少引。
转运账只记过了多少关。
太仓账只记收到多少课。
人人都记自己的那一段。
只要前后不对照，一张盐引可以转卖三次，一船盐可以报损两回，一笔杂费可以换五个名字。
每一本账都干净。
合起来，盐价脏得洗不动。
谢停云在纸上写下第二问。
盐为何漏。
识海中，万卷文明书库忽然震了一下。
不是平日一两册书亮起。
而是一整面高大的书架，从黑暗深处缓缓移来。
架上没有诗词，也没有经义。
只有一册册厚重得令人头疼的卷宗。
《财政原理》。
《税制与税负》。
《预算编制》。
《公共会计与审计》。
《专卖制度得失》。
《价格、流通与寻租》。
金光层层亮起，像一座沉睡许久的库房终于打开铁门。
书灵站在门前，神色比平日严肃。
“检测到宿主主动建立财政收支关联。”
“文德值达到开放标准。”
“万卷文明书库——财政基础篇，开启。”
谢停云精神一振。
“有没有现成盐法改革方案？”
“有。”
“拿来。”
“不可直接使用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时代、疆域、运输、官制、货币皆不同。照搬将触发死抄惩罚。”
谢停云叹了口气。
“你每次开新区域，都像饭馆开张后告诉我只能看菜单。”
书灵面无表情。
“宿主可学习做法，不能偷走答案。”
无数知识随书页翻动涌入意识。
税不只看征多少，还要看谁承担。
账不只记收入，还要让不同环节能互相核验。
专卖能聚财，也会制造垄断；规矩越密，若信息越封闭，反而越容易养出靠规矩吃饭的人。
最重要的一句，不在任何策文里。
制度不是把坏人想得更坏。
是让普通人就算起了贪念，也难以悄无声息地拿走公家的钱。
谢停云闭上眼，将那些知识一层层压回大胤的盐路。
不能废盐引。
骤废，官盐必断，私盐会趁机吞市。
不能只杀盐官。
换一批人进同一套黑账，最多是换一批人发财。
也不能把盐场全收归朝廷亲运。
大胤没有那么多官船、人手与仓房，强行全管，只会把一条漏水的河改成一片漏水的海。
那就先让账彼此看见。
谢停云提笔，写下四个字。
三账互勘。
第一账，盐籍。
记灶户、盐场、额产、实产与收购价。灶户交多少盐，拿多少钱，不许只记盐，不记人。
第二账，引运。
每张盐引独立编号，注明领引商、起运地、斤数、路线与期限。一引一号，一程一验，转卖必注，损耗必具地、时、人证。
第三账，销课。
盐到销地，当场验引销号，实卖多少、官课多少、剩盐多少，同日回报。旧引销过，不得再活一次。
三账分属三处。
每月却必须按号相见。
盐籍说出了一万斤，引运只带走八千，查盐场。
引运说带走一万，销地只收到七千，查途中。
销地说卖完了，太仓没收到课，查收税的人。
不是先认定谁有罪。
是让少掉的盐和钱，必须留下掉在哪一步。
陆小乙揉着眼睛问：“这能少多少贪官？”
“不一定少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但能让他们贪得更费脑子。”
“那也好。”
陆小乙认真道：“笨贪官先失业。”
谢停云又写第二策。
杂费归一。
所有合法盐费合并列册，盐场、关卡、仓房张榜公示。榜外多收一文，便不是规费，是勒索。
第三策，损耗定限。
海运、河运、陆运各定合理损耗，超出必报，低于可奖。不能每条船都“恰好”沉掉最值钱的一角。
第四策，先行两路。
不改天下，只选京畿近路与江南一路试行半年。旧法照走，新账并记。能增课、降价、少扰民，再推；若无效，立即停。
这样既不骤增官吏，也不先拆旧制。
只是给旧制旁边摆一面镜子。
它若真无病，不怕照。
写到这里，谢停云停笔，另起一页，落下条陈开篇。
“盐者，非富室宴上之珍，乃万家釜中之一撮。取之海池，本不为贵；贵在由灶至民，关节太多，名费太繁。朝廷以盐养国，当使灶知所得，商知所费，民知所价，官知所责。若一引可转数手，一费可换数名，则法愈密而漏愈深，禁愈严而私愈盛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写。
“故理盐之要，不在一味加课，亦不在尽废旧章。先使三账相见，使每斤盐有来处，每张引有去处，每一文课有归处。钱有所失，必知失于何手；盐有所贵，必知贵于何名。如此，方可不增民价而增国课，不多设吏而少中饱。”
陆小乙听得半懂不懂。
谢停云把十个馒头摆在桌上。
“灶户做十个，百姓花十个的钱，国库最后只拿到六个。”
“现在不是再向百姓要两个。”
“是看中间四个被谁咬了。”
陆小乙瞬间懂了。
“早这么说不就行了？”
谢停云看着他。
“明日我带你上朝？”
陆小乙立刻摇头。
“还是公子写得深刻。”
天色将白时，最后一笔终于落下。
条陈没有喊废盐法，没有骂尽天下盐官，也没有许诺一夜补平国库。
只列六问、四策、三账与两路试行。
最末一行，谢停云根据历年发引总数、销岸回报与课银差额，倒推出一个数字。
去岁至少有一万四千余张盐引，在账面上走了不止一次。
那正是公开奏报里，始终没人解释的一百一十二万贯最可能的去处。
谢停云将策文合上。
封面上写着——
《盐课六问并三账法》。
门外，宫中取策的内侍已经到了。
书灵在识海中缓缓合上财政篇第一册。
“检测到宿主完成知识转化。”
“评价：可用。”
谢停云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“就两个字？”
书灵道：“比文盲边缘高了些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进步很大。”
他把条陈交给内侍。
晨光越过屋檐，落在封口墨印上。
这份策还没进宫。
可有人靠盐账吃了几十年的安稳觉，已经快要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