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便先写一份盐税条陈给朕看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说得平静。

    殿中却像有人往热油里丢了一滴水。

    盐税。

    不是寻常税目。

    大胤百姓可以少喝一口酒,少穿一匹绸,却不能不吃盐。朝廷每年近四分之一的财赋,也系在这个“盐”字上。

    盐引、盐场、转运、商路、灶户、官仓。

    每一层都养着人。

    也都能吃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才入朝第五日,皇帝便让他碰盐税。

    这已经不是把新人扔进水里。

    是顺手在水里放了几条鳄鱼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卢崇山立即道:“陛下,盐法沿用百余年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谢修撰未历地方,不识灶场,不知转运,恐只凭纸面立论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他说得有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确实有理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神色稍缓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着道:“所以臣写的是条陈,不是圣旨。写错了,烧纸;若连写都不许,错账倒是活得很安全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脸色又沉了回去。

    元佑帝唇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朕给你一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多久?”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送到御前。”

    满殿不少人神色微妙。

    盐法百年积弊,一夜写策。

    这是圣眷,还是圣坑,一时很难分清。

    谢停云心中只浮出一句熟悉的话。

    今晚辛苦一下,明早给我。

    上辈子的甲方跨过千年,终于在御座上完成了统一。

    元佑帝道:“朕有四个要求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,不许加百姓盐价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不许减朝廷盐课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不得骤增官吏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,要能查账,也要能落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不是四个要求。

    这是把“既要、又要、还要、马上要”写进了圣旨。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中幽幽亮起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高难度政策命题。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申请延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他坐得比我高。”

    “申请成功率?”

    “极低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建议得很好,下次别建议了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又道:“陛下,既是试策,还应加一条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盐法各路不同,不可因一地之弊,尽废天下旧制。”

    工部侍郎也出列。

    “转运所需舟车、人夫,不可只算盐价,不算路费。”

    兵部尚书冷冷补了一句:“边盐还关系军镇粮道,若改得断供,谁担?”

    方才几个部还在为缺钱互相瞪眼。

    此刻轮到给谢停云加题,倒忽然同心协力。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听完。

    “还有吗?”

    程肃皱眉:“你嫌不够?”

    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臣怕明日交卷后,诸位临时想起新规矩。今日一次说完,省得反复改稿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后班,低头看笏板。

    他太熟悉谢停云这个语气了。

    表面恭敬。

    实际已经开始把对方当难缠甲方处理。

    元佑帝扫了一眼群臣。

    “都说完了?”

    无人再出列。

    “那便如此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朕不给你户部密册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眼底微松。

    元佑帝继续道:“只许用翰林院会典修稿、历年公开奏报与市井实情。”

    “朕要看的,不是你能从密账里挑出多少错。”

    “是你能不能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,看出别人不肯看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臣领旨。”

    “若写不出?”

    “臣回西窗继续泡茶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挑眉。

    “就这?”

    “再把今日那十二枚算筹还回来。”

    殿中终于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元佑帝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滚去写。”

    “臣告退。”

    退朝之后,谢停云刚出崇政殿,便被三皇子萧承烬叫住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身行礼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站在白玉阶上,笑意温和。

    “盐法深如海。你一个寒门书生,见过盐场吗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见过盐引吗?”

    “见过街上盐价牌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“纸上谈兵,容易伤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殿下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孤劝你,条陈写得稳些。旧制虽有小弊,却维系天下。年轻人太急,往往只看见要拆的墙,看不见墙后压着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

    “你听进去了?”

    “听进去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臣会先看看,那堵墙究竟压着百姓,还是护着耗子。”

    萧承烬眼底笑意淡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再行一礼,转身下阶。

    宫门外,姜照雪已经等着。

    她今日穿郡主常服,披一件墨色斗篷,身后只带两名女卫。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远处,急得原地转圈,看见谢停云出来,立刻扑上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!听说你第一次上朝,就把户部算穷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脚步一顿。

    “谁传的?”

    “宫门口都在说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压低声音,压得旁边禁军都能听见。

    “还有人说陛下让你一夜把户部救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后半句太看得起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前半句也没错。”

    她将一册薄薄的市价录递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巡察司近三月查的京城盐价。官盐每斤四十二文至五十六文,私盐二十八文。城南贫户多买掺灰盐,灶户却说出场一斤所得不足八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瞪大眼。

    “中间那四十文被谁吃了?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这便是盐法最难查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都只吃一口。”

    “盐场吃规费,盐司吃验费,转运吃脚费,关卡吃过费,盐商吃引价。每一口都能找出名目,合起来便把一斤盐吃得只剩咸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翻了几页。

    上面不只有价格,还有灶户逃籍、盐引转卖、官盐滞仓、私盐被捕的数据。

    “这是巡察司公册?”

    “可公开的部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盐税不是一道策题。”

    “你若真动它,动的是盐商、地方官、户部旧吏、漕运帮会,甚至几家世族的钱袋。”

    “半个江南都会觉得你在抢他们的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册子。

    “我不抢饭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想分清,谁吃的是饭,谁吃的是国库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片刻,唇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你今夜最好多备几盏灯。”

    回到住处时,陆小乙已经抱来两刀纸、三壶茶,还有一包馒头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桌上的阵仗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让我写策,还是准备守灵?”

    陆小乙严肃道:“都准备,稳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坐到案前,铺开白纸。

    窗外京城万家灯火,一粒盐从江南灶场到百姓碗里,要走千里,过十几道手。

    每一道手,都说自己不可少。

    他提起笔,在纸上先写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盐从何贵。

    随后,笔尖停住。

    因为要回答的从来不只是盐价。

    而是一个帝国的钱,究竟该怎样从百姓手中来,又怎样不被路上的人吃干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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