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。”

    元佑帝一句落下,满殿目光都压在谢停云身上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照纸干念。

    他先向御前借了十二枚算筹,又让内侍取来三只空盘。

    御史程肃皱眉。

    “朝堂之上,岂是你摆弄杂术之地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算筹放下。

    “数字太多,臣怕有些大人听着听着,只剩下生气,忘了算账。”

    殿中有人脸色一黑。

    元佑帝却抬了抬手。

    “让他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第一只盘放在左边。

    “这只,叫应解。”

    第二只放在中间。

    “这只,叫报解。”

    第三只放在右边。

    “这只,叫实收。”

    他把十二枚算筹全放进第一只盘。

    “以去岁盐课为例,户部定额四百八十万贯。”

    随后取出两枚,余下十枚挪到第二只盘。

    “各路盐司以灾减、滞运、灶户逃亡等由,报称已征并起解三百一十八万贯。”

    又从中取走两枚半,只把七枚多放进第三只盘。

    “太仓盐课项下实收,二百四十六万贯。”

    十二枚筹。

    走到国库,只剩七枚多。

    剩下的散在御案前,像一路掉下来的骨头。

    户部尚书卢崇山沉声道:“盐运路远,留州支用、折耗脚费、灾年蠲免,本就不能以定额与实收强比。”

    “臣知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臣把户部明列的蠲免四十一万、留支五十三万、在途二十八万,全扣除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散落算筹里拣出三小堆。

    “扣完之后,仍有一百一十二万贯,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殿中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差几百贯。

    不是某个县一年的小亏。

    是一百一十二万贯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更奇的是,各路报称已经起解三百一十八万,太仓只收二百四十六万。”

    “七十二万贯,从地方说‘送出了’,到京城说‘没收到’。”

    “臣想请问。”

    “这七十二万贯,是在路上迷路了,还是每一贯钱进京之前,都要先给几只手过寿?”

    一名户部郎中怒道:“谢停云!转运中有沉船、盗匪、火耗,岂能一概说成贪墨?”

    “臣没有一概说成贪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臣只说,对不上。”

    “若沉船,有船名、河段、损数。”

    “若盗匪,有报案、追剿、赔补。”

    “若火耗,有章程、有定额。”

    “总不能七十二万贯一问去处,便齐齐化成一句‘路途繁杂’。”

    那郎中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
    因为户部最常用的四个字,就是路途繁杂。

    繁杂到谁都知道有耗损。

    也繁杂到没人能说清究竟耗了多少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取出一张纸。

    “盐课不是孤例。”

    “去岁茶课,诸道报解一百二十七万,实收九十四万。”

    “商税报解二百三十一万,实收一百八十一万。”

    “京畿河工专款征得九十二万,工部实领五十一万。”

    “北境军饷册载已发一百八十万,兵部回文只认一百二十九万。”

    每念一项,殿中便冷一分。

    兵部尚书猛地转头看向户部班列。

    工部侍郎的脸也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方才还只是众人围攻谢停云。

    现在几部之间,已经互相看出了杀气。

    卢崇山道:“各部核算时日不同,不能混为一谈。”

    “臣也考虑了时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纸翻到背面。

    “盐课看的是同年次年三月核销数。”

    “茶课看的是次年五月最终数。”

    “军饷看的是户部发文与兵部收讫同日数。”

    “河工更简单。”

    “工部没收到的钱,不会因为户部写了‘已发’,便自己变成河堤。”

    工部班列里,有人重重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这次不是忍笑。

    是忍了很久的火终于有了名字。

    元佑帝指间木珠一颗颗转动。

    “合计多少?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:“只算臣能从岁计、部文与公开奏报互证的,去岁有二百八十七万贯,不知确切去处。”

    “若再算未能互证的疑项,超过五百万。”

    满殿发冷。

    连方才最先弹劾谢停云的几名御史,也下意识收紧了袖中的笏板,没人再觉得这只是一场口舌之争。

    大胤北境一镇精兵,一年军饷不过二十余万贯。

    二百八十七万,足以让十余万边军按时领饷,让三条大河修堤,让京畿常平仓不至于只剩账上有粮。

    而超过五百万,已不是几个蛀虫能咬出的洞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网。

    这张网落到纸上,只是几列墨字;落到人身上,便是边卒冬衣少一层,河堤少一尺,灾民碗里少一把米。

    户部账尾写一句“暂缓”,边关便要拿命等;转运册上写一句“折耗”,百姓已经交出的铜钱便没了回声。

    最可怕的不是有人偷走一整箱银子。

    而是每个人都只拿一点,每一处都只差一点,最后人人都能说自己没有误国,国却已经被这一点点掏空。

    从灶户晒出的盐,到商贩交的税,再到百姓服的役,每一处都有人截一层、留一层、写掉一层。

    最后国库说穷。

    百姓却已经交过钱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御座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大胤未必是真没钱。”

    “是钱从百姓手里出来以后,走到哪一步、少了多少、谁拿走了,没人能用一张账说清。”

    “地方有地方的真数,户部有户部的真数,太仓还有太仓的真数。”

    “每本账单看,都能找出理由。”

    “合在一起,国库便只剩下一个结果。”

    “没钱。”

    殿中无人说话。

    这比骂贪官更可怕。

    骂一个贪官,杀了便是。

    谢停云说的却是,一套账法正在保护所有对不上的钱。

    程肃沉声道:“这些数从何而来?你一介翰林,难道私阅户部密账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得干脆。

    “盐课定额在岁计,地方报解在奏疏,太仓实收在会典修稿。每个数都不是秘密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从前各放一处,彼此不见面。”

    他指向三只盘。

    “臣做的,只是让它们坐到一张桌上。”

    “账若不能相见,谎话便能各活各的;账一旦相见,少掉的钱自己会开口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。

    最难防的不是偷账册的人。

    是根本不用偷,只凭散落各处的数字,便能看出账册里藏了什么的人。

    元佑帝低头看着三只盘。

    良久,他忽然问: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只会看出漏,还是也会堵?”

    谢停云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臣可以试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立刻出列。

    “陛下,财政国计,非文章游戏。谢修撰初入仕途,从未主理钱粮,岂可凭几张纸便妄谈更张?”

    元佑帝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朕没让他主理。”

    皇帝的手指点在那张盐课数字上。

    “朕只让他写。”

    “既然这笔漏账从盐开始——”

    “便先写一份盐税条陈给朕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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