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陆小乙便把谢停云从床上薅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早朝!”

    谢停云闭着眼坐在榻边。

    “我刚睡了多久?”

    “一个半时辰。”

    “那不叫睡觉,叫眨眼时间较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替他系官带,越系越紧。

    “第一次上朝,精神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被勒得吸气。

    “你再精神一点,我可以直接以身殉职。”

    等他赶到宫门,天边才露一线灰白。

    文武百官依品阶列班。谢停云一个从六品翰林修撰,站在文官队伍靠后的位置,前面乌压压全是帽翅。

    他忽然理解了职场新人为什么看不见领导。

    中间隔的不是人。

    是品级。

    钟声三响,宫门次第而开。

    崇政殿内,元佑帝坐上御座,神色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常朝诸事刚过,御史程肃便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弹劾翰林修撰谢停云,擅启先帝实录封稿,私聚书吏抄录禁档,妄议先帝旧政。”

    第二名官员紧跟着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附议。国史重地,岂容新进小臣任意翻检?”

    第三名更直接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恃才轻狂,入院不过数日,已搅得翰林不宁。若不严惩,馆阁规矩何存?”

    一人开口,十余人相继出列。

    礼法。

    祖制。

    越权。

    狂悖。

    不敬先帝。

    罪名像早已分好,每人领一句,排着队往谢停云头上盖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末班,认真听完。

    旁边一名年轻给事中低声道:“谢修撰不怕?”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“看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数。”

    “数什么?”

    “十一人骂我越权,六人骂我狂,三人建议治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朝堂分工很明确。”

    给事中险些咳出声,连忙把头低下。

    可笑归笑,殿里的压力一点没轻。

    那些出列的人,有御史,有礼官,有户部旧臣,还有几名平日最爱讲“士人风骨”的清流。此刻他们站在一起,像一堵用祖制砌成的墙。

    墙后未必人人有鬼。

    有人怕先帝名声受损,有人怕朝局生乱,有人只是怕一个新人把“旧账能查”变成规矩。

    因为规矩一旦落地,今日查谢停云桌上的卷,明日就可能查到他们柜里的账。

    御座上,元佑帝淡淡道: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出班列,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站到满殿目光中央。

    殿试那日,他还是答卷的人。

    今日,他已经成了卷子。

    元佑帝问:“诸臣所奏,你可认?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臣认一半。”

    程肃冷笑:“哪一半?”

    “臣确实翻了旧稿,也确实召书吏整理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私改国史——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臣没改。”

    “臣查出来,是别人改了。”

    满殿一静。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根针,直接扎破所有绕着程序说话的官腔。

    程肃沉声道:“先帝实录自有定本,岂容你凭几页残纸便妄称删改?”

    “所以臣做了目录、纸验、印验、笔迹验与三处互证。”

    “澄心二号纸景和二十九年入馆,却出现在景和二十七年的案卷里;旧针孔与新装线错位;核印为后刻;京兆府收尸单、户部月册、太医院施药簿彼此相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一项项说完。

    “程御史若认为这是凭几页残纸,不妨告诉臣,几页才算多。”

    程肃一滞。

    另一名礼部官员出列。

    “即便史稿有疑,也该层层呈报。你不过从六品修撰,凭什么擅查先帝旧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翰林院把一百二十七卷旧稿交给臣整理。”

    “臣整理出问题,又问臣凭什么看见。”

    “照大人这个规矩,往后修史房不如改名叫装订房。只许穿线,不许认字。”

    殿中有人肩膀轻动。

    那官员脸色涨红。

    “巧言令色!你明知此案牵涉朝局,还敢深挖,分明居心叵测。”

    “臣若居心叵测,该把旧稿偷偷送给三皇子,或送给太子,再挑个热闹日子撒遍京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臣昨夜做的是存录、列证、封案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公布一字,没有攀咬一人。”

    站在宗室班中的萧承烬眼神骤冷。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也抬起了头。

    这话把两边都点了,却谁也没站。

    陈既白自始至终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直到此刻,他才缓缓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可作证。”

    “永宁仓旧稿由臣暂存,谢停云未曾擅改,更未外传。”

    程肃道:“陈公,纵无外传,此子借史稿妄查户部账册,仍是越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问:“户部账册为何不能查?”

    程肃皱眉。

    “国有部司,各有职掌。”

    “臣没问谁来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臣问的是,为何不能查。”

    “账是朝廷的,粮是百姓交的,亏空是国库担的。难道只要盖了户部的印,数字便成了家事?”

    户部尚书卢崇山终于出列。

    他年近六旬,面宽眼细,官袍一丝不乱。

    “谢修撰,不要把十余年前的旧案,牵扯到今日户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户部钱粮出入,年年有审,笔笔有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既然笔笔有册,卢尚书可否回答臣三个数?”

    卢崇山目光微沉。

    “你问。”

    “去岁天下盐课定额多少?”

    “四百八十万贯。”

    “实解京师多少?”

    “各路尚在核销,约三百余万。”

    “太仓实收多少?”

    卢崇山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此数须查总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转向户部右侍郎。

    “侍郎大人可知?”

    对方答:“二百七十余万。”

    一名度支郎中却下意识道:“应是二百四十六万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,户部班列里几张脸同时变了。

    同一笔盐课。

    三名户部官员。

    三个数。

    满殿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臣没有把旧案牵到今日。”

    “是十余年前少掉的粮,与今日对不上的账,用的是同一种活法。”

    卢崇山冷声道:“盐课运解繁杂,各地核期不同,数字暂有出入,不足为奇。”

    “差十万贯叫出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差一百多万贯,叫有人把国库当筛子。”

    殿中气温仿佛骤然低了几分。

    元佑帝指间的黑木珠停住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臣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方才说三个数。”

    皇帝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看来你手里不止三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
    昨夜从东阁出来后,他没有睡。

    先帝旧账只是伤口。

    真正让伤口一直烂着的,是一套人人都说繁杂、所以谁也说不清的账法。

    元佑帝抬手。

    内侍接过那张纸,呈上御案。

    纸上没有长篇大论。

    只有十二行数字,四道缺口,和最后一句话。

    大胤之财,非尽不足,多在未至。

    元佑帝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随后抬眼,声音不高。

    “念。”

    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这笔账给朕念清楚。”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