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水利篇开启。”

    书灵声音落下,谢停云识海中的水蓝书架齐齐翻页。

    大量文字、图样与数字涌来。

    河道断面。

    洪峰传播。

    堤身渗流。

    管涌、滑坡、漫顶、决口。

    谢停云太阳穴一阵刺痛,眼前河面仿佛被无数细线切开。每一道线都标着流速、水深与冲击方向。

    书库随即亮起警示。

    【高阶知识调用,消耗文德值一千二百。】

    【宿主需结合本地河情自行判断,书库不替代实测。】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压住眩晕,蹲到堤边。

    “取竹竿、麻绳、刻刀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还没从“公子突然会看洪水”里回过神,闻言立刻去找。

    顾怀璧问:“要量什么?”

    “水位涨速。”

    第一根竹竿插在堤脚浅滩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当前水线上刻下记号。

    第二根插在上游一百步。

    第三根放到河湾内侧。

    每隔一盏茶,巡察卫报一次刻度。

    “一号竿,涨二寸。”

    “二号竿,涨二寸半。”

    “三号竿,涨一寸八分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“一号竿,再涨三寸。”

    “二号竿,涨四寸!”

    顾怀璧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“越来越快。”

    “上游来水还在叠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展开河东舆图,将几枚石子压在河道节点上。

    东堤上游有三条支流。

    过去五日,河东城内只下过一场小雨,梁守谦正因如此断定汛情平稳。可河面漂来的整树带着红褐色泥根,那种土只出现在西北山地。

    山里下过大雨。

    而且很大。

    “查驿报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翻出沿途带来的驿站天气录。

    西北三县昨日无报。

    前日也无报。

    整整两天空白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麻绳回来。

    “他们连下雨都敢漏记?”

    “雨不会自己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梁守谦。

    “西北驿路为何断报?”

    梁守谦皱眉。

    “山路常有塌方,驿报迟延并不罕见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段塌?”

    “本官如何记得每一处山路?”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叫来巡察卫密探。

    那人低声道:“今日午时曾有西北急马入城,直接进了巡抚衙后门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目光一沉。

    “巡抚衙每日文书数百,岂能凭一匹马定罪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再与他争。

    “派快骑沿西北官道逆行,遇驿便问雨量、河宽、水痕。”

    “带三组人,彼此不走同一路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亲自安排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让郭大牛找来老船工、堤夫与沿河渔户。

    官员的报表会修饰。

    河上的旧痕不会。

    老船工指着漂木道:“这棵青榆生在乌龙峡上面。若连根冲下来,峡口水至少漫过老龙石。”

    另一名渔户摸了摸河水。

    “水冷。”

    “山洪先到,雨还没到城里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望向堤外滩地。

    “前年大水前,蚂蚁也这样往高处搬。”

    众人低头。

    成片黑蚁正沿堤坡向上爬。

    堤下鼠洞已经空了。

    连白日里栖在芦苇荡的水鸟都飞向南岭。

    这些迹象单独看,都算不上铁证。

    放在一起,便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。

    谢停云用麻绳测出河宽,又让人放下绑石木片,记它漂过百步所用时间。

    三次取中。

    流速比河工册上的常年汛期快近四成。

    水位还在涨。

    识海中,《洪峰推演简表》自动亮起空格。

    上游集水面积。

    支流数量。

    河道坡降。

    当前涨速。

    预估降雨。

    堤防安全余量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能实测的填进去,把无法确认的分成上、中、下三种情况。

    最乐观的一档,洪峰两日后抵达,水位接近堤顶。

    中间一档,明日深夜漫过东堤薄弱段。

    最坏的一档……

    他盯着推演结果,指尖发凉。

    明日傍晚前,堤身先发生管涌,随后滑坡,洪峰到来时直接撕开缺口。

    下游七县。

    三百余村。

    至少十余万人来不及撤。

    陆小乙蹲在旁边,看不懂图上的线。

    “公子,算出来了吗?”

    “算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多大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望向河面。

    “这条堤拦不住。”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。

    火把被吹得向东倾斜。

    梁守谦沉声道:“谢停云,洪水之事关系全省安危。你凭竹竿、漂木和几只蚂蚁,便说东堤将溃,未免儿戏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渗水、空洞、裂缝、假石基。”

    “东堤去年也有渗水,修补后安然度汛。”

    “去年洪峰多高?”

    梁守谦没有答。

    顾怀璧从河工册中找到记录。

    “距堤顶一丈七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指向眼前水线。

    “现在距堤顶两丈一尺。”

    “洪峰尚未到,已经只差四尺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道:“上游水势也可能很快回落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要等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等水替你盖棺?”

    杜文珩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不再理会,直接在堤顶铺纸。

    夜风太大,纸角不断翻起。

    陆小乙趴到地上,用两只手压住。

    “写什么?”

    “告急令。”

    “给谁?”

    “河东所有还听得见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。

    第一行只有八个字。

    “东堤已危,大水将至。”

    随后六条命令一气写下。

    一,东堤下游十里内老幼病弱,今夜先撤高地。

    二,调沿河七县民夫、麻袋、木桩、石料、灯油,不得强征,按工给粮。

    三,开附近义仓与商仓,粮价照平,战后由官府核补。

    四,清背水沟,封鼠洞,设巡堤队,百步一灯,十人一组。

    五,发现浑水、冒泡、土鼓、裂缝,立即击锣,不得隐报。

    六,西北驿报未明前,各县按最高水情准备。

    末尾,他又写了一段。

    “河水不识官印,洪峰不等公文。今日多搬一袋土,明日或少埋一家人。事后若水不至,谢停云以妄报之罪请劾;若水至而人未动,死者姓名,当逐一写进诸公官箴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完,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句会得罪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先让他们活着被我得罪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按下御史关防。

    姜照雪也取出巡察使印。

    两印并列。

    梁守谦冷声道:“没有巡抚衙门用印,此令出不了河东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起眼。

    “那便不走官驿。”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在!”

    “叫方才跟来的灾民、役夫、船工,每人抄一份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写的,背下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背东西我熟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终于有一件与你脑子空有关的正事。”

    堤上众人迅速围拢。

    有人磨墨。

    有人裁纸。

    有人把六条命令逐句高声念给不识字的百姓。

    “东堤已危,大水将至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一遍遍传开。

    梁守谦站在火光外,脸色难看至极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西北方向亮起一道惨白闪电。

    雷声隔了很久才滚到河面。

    第一名逆行探查的快骑尚未回来。

    第二根水位竹竿却忽然折了。

    激流卷走断竿,狠狠撞上堤脚。

    那处原本只有手指粗的渗水口,猛地喷出一股浑黄水柱。

    郭大牛失声道:“管涌!”

    谢停云抓起铁锹。

    “装袋。”

    “堵口。”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洪水不会等到明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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