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装袋!堵口!”

    谢停云一声落下,郭大牛带着役夫扑向料堆。

    麻袋刚填到第三只,河道小吏忽然挡在渗口前。

    “谁都不许动!”

    他脸色煞白,嗓门却提得很高。

    “管涌须由河道衙门勘定。擅自填土,若压坏堤脚,谁担得起?”

    郭大牛攥着铁锹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水都喷出来了,还等你们勘?”

    “一处渗水,汛期常见。”

    杜文珩终于找回几分底气,拂袖走近。

    “谢御史初学河务,看见蚂蚁搬家、漂木过河,便说十余万人将死。若地方官都如此报灾,朝廷一年要收到多少告急文书?”

    几名河道官跟着笑了。

    笑声不大,恰好让堤上所有人听见。

    周河道使仍旧“卧病”,他的副手却赶了来,捧着一本《东堤安澜簿》。

    “元佑三年,渗水二十七处,无事。”

    “元佑四年,渗水三十四处,亦无事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不过一处,诸位何必惊慌?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去年空仓八千石也无事,因为饿死的都没来告状?”

    副手脸皮一抽。

    顾怀璧接过簿册,只翻两页便道:“三年记录笔迹相同,连雨时、风向、水位都一字不差。”

    “河东的天很守规矩。”

    “每年连云都停在同一行。”

    人群中有人笑出了声。

    杜文珩冷冷扫过去,笑声立刻消失。

    梁守谦立在火把之后,始终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谢停云蹲下,用木碗接住喷出的浑水。

    片刻后,碗底沉下一层细沙。

    “寻常渗水,水该由清渐浑,或长久微浊。”

    “这里带出的沙越来越粗,说明堤心正在被掏空。”

    副手反问:“谢御史治过几条河?”

    “一条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四周顿时安静。

    陆小乙急得直扯他衣角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所以我量水位,测流速,查漂木来处,问旧堤役夫,再剖开你们账上十二万方石料。”

    “诸位治河多年,做了什么?”

    他把装水的木碗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笑。”

    副手没接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示意役夫停下填土。

    众官员以为他终于退让,神色微松。

    书库里,《堤坝险情识别》却翻到一页红字。

    【管涌出口不可直接以黏土强塞。宜迎水截渗,背水反滤导渗,以砂石、碎石分层围压。】

    谢停云盯着渗口周围。

    地面已经鼓起拳头大的一块。

    “粗砂、碎石、竹篾。”

    “先围井,留水路,再压住出沙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立刻明白过来。

    “让水走,把沙留下!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众役夫改填砂石。竹篾围成一圈,外压麻袋,浑水仍向外流,水势却渐缓,碗底的沙也少了。

    刚才还说“不可动”的副手盯着围井,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陆小乙凑过去。

    “大人,要不要把这也写进安澜簿?”

    “就写元佑五年,笑了半天,最后照做。”

    副手气得甩袖而去。

    他没走出十步,背水坡忽然“噗”地冒出第二股水。

    这一次离围井足有七丈。

    两名河兵下意识拿靴底去踩,谢停云厉声喝止。

    “退开!”

    脚刚移开,湿土便鼓成碗口大小。黄沙被水顶着翻滚,像锅里煮开的粥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人铺一块白布接水。

    第一碗,沙粒细如粉。

    第五碗,已夹着绿豆大的土块。

    他把五只碗按先后排到《安澜簿》旁。

    “账上每年都能抄同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水带出来的东西,抄不了。”

    一名老河役低声道:“这是串眼。堤心里头通了。”

    副手回身呵斥:“休得妖言!”

    老河役缩了缩肩,袖中露出累累鞭痕。

    他显然被这句呵斥压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白布递给他。

    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
    老河役看着布上由细到粗的五堆沙,慢慢挺直腰。

    “小眼连成串,底下便有空道。”

    “再冲下去,堤会从里头塌。”

    这回没人笑。

    杜文珩却命书吏收走白布。

    “民夫所言不可乱传,以免惊扰乡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先一步按住那只手。

    “证物入御案。”

    “谁敢拿,连手一起封。”

    书吏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五处沙样分别包好,写上时辰与位置,又让顾怀璧、郭大牛、河道副手共同画押。

    副手不肯。

    顾怀璧便在空栏写道:“河道衙拒认自家河沙。”

    副手一把抢过笔。

    “谁说我不认!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认真点头。

    “河东官员落印,果然要靠骂。”

    第一骑快马恰在这时冲上堤顶。

    骑手浑身泥浆,马腹带血,下马时直接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乌龙峡……昨夜暴雨。”

    “老龙石淹了半身,三条支流都在涨。峡口驿丞要发急报,被人扣在西北转运站。”

    众人的笑意彻底僵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水头多远?”

    “百二十里。沿河两处木桥已冲断。”

    老船工脸色灰败。

    “照这个脚程,最快明夜到。”

    识海里的推演线骤然前移。

    十二个时辰。

    也可能更短。

    梁守谦终于道:“一骑之言,尚需复核。乌龙峡暴雨未必尽入东河。此刻大举迁民,若洪水未至,秋田无人看守,盗匪趁乱,后果同样严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梁大人怕错?”

    “本官怕你拿十余万百姓赌一场声名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把赌注写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让顾怀璧取纸,当场写下军令状般的具结。

    “明日午时前,若上游水势回落,撤民所耗粮钱、商户所借车马、误下的秋田,一概记在谢停云名下。”

    “若水来了呢?”郭大牛问。

    谢停云将纸推到梁守谦面前。

    “请巡抚大人也落一行。”

    梁守谦垂眼。

    纸上留着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“若因压报、迟令,致百姓未撤,梁守谦以项上乌纱担责。”

    风卷纸角,啪啪作响。

    梁守谦没有提笔。

    杜文珩道:“荒唐!封疆大吏岂能受你激将?”

    “一边说大水不会来,一边连名字都不敢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笔搁在纸上。

    “河东诸公的胆子,果然全装在空仓里。”

    堤上再无人发笑。

    梁守谦转身登轿,只留下一句:“巡抚衙不准擅调民夫,不开官仓,不发兵符。”

    官轿下堤后,河道官也跟着散去。

    火把一下少了大半。

    陆小乙望着黑沉沉的堤线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他们把人、粮、车都扣住了,咱们拿什么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仍留在原地的役夫、渔户和灾民。

    那些人没有官服。

    有人少了半只耳朵,有人一日只吃过半块馒头,还有人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。

    可他们谁也没走。

    谢停云卷起那张无人敢签的纸。

    “官印调不来人。”

    “就让命调。”

    远处村庄里,第一面铜锣响了。

    “东堤已危——”

    声音沿夜色一村接一村传开。

    “大水将至——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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