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批赶到东堤的,只有十七个人。

    九个河工,五个渔户,三个来找亲人的妇人。

    他们带来六把铁锹、两只漏筐和一辆掉了半边车轮的独轮车。

    陆小乙数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十七个人,守一千八百丈?”

    郭大牛把腰间草绳勒紧。

    “先守脚下这一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已经在堤面划出三道线。

    红线标险段,白线标取土路,黑线标撤退路。

    “人少,更不能乱。”

    “十人巡堤,见冒泡、土鼓、裂缝便敲锣。”

    “二十人装袋,四人一组运送。”

    “会水的下迎水坡铺苇席,腰上必须拴双绳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咱们只有十七个。”

    “把规矩先立起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官道。

    第二遍铜锣传来时,路尽头亮起十几盏灯。

    小柳村的柳三婆被人背在板车上,怀里抱着一口铁锅。

    她身后跟着逃到城外的灾民。

    “我们没力气扛石。”

    “能烧水,能煮粥。”

    第三遍锣响,城西脚夫来了。

    第四遍,二十余名被拖欠工钱的旧河役来了。

    再后来,粮铺伙计、船户、木匠、铁匠从夜色里一拨拨冒出来。

    有人挑筐。

    有人扛门板。

    有人牵着自家唯一的骡子。

    不到一个时辰,堤下站了三百多人。

    他们信的未必是谢停云。

    他们认得喷沙的水,也认得堤下那几百座村庄。

    顾怀璧把告急令拆成十二项,分别挂上木牌。

    “巡堤、运土、围井、备料、撤民、照明、炊食、医救……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着一排木牌,精神一振。

    “青山县那套!”

    “少喊,多跑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!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牌子跑遍堤面,嗓子很快喊哑。

    “会游水的去蓝牌!”

    “有牛车的去黄牌登记,官府照价给钱!”

    “什么?官府没钱?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摘下随身玉佩,压在登记案上。

    “先以此作保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又解下腰间短刀,连鞘放在旁边。

    刀鞘嵌着郡主府印。

    “加上这个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声道:“郡主,这刀很贵吧?”

    “比人命便宜。”

    商户们看了一眼,没有拿玉,也没有拿刀。

    城西粮商许掌柜先按下手印。

    “我出三十石杂粮,五百只麻袋。”

    “账以后再算。”

    第二家出灯油。

    第三家出绳索。

    连做棺材的陈木匠都推来两车木料。

    “原本给城里备的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车辕。

    “堤守住,用来修屋。”

    “守不住,也省得再运。”

    没人笑得出来。

    愿意上堤的人多了,愿意离家的人却还不够。

    下游赵家湾一连送回三次话。

    “粮瓮埋在屋里,走了会被偷。”

    “牛拴在后院,南岭不让牲口上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去年也喊过避水,回来时门板都被拆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听完,没有骂他们不识大局。

    百姓守着破屋不肯逃,往往因为那已是他们的全部。

    他让顾怀璧另立一块青牌。

    每户离村前,由两名邻人、一名保甲当面点清粮瓮、农具和牲畜,在门上贴三方骑缝纸。留十人巡村,退到高处了望,遇水再走。

    上南岭的牲口逐头登记,不收入山费。

    若有趁乱盗抢,按灾时重罪处置。

    陆小乙带着青牌赶到赵家湾,把规矩念了三遍。

    一个汉子仍不动。

    “纸能看门?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他的名字写在第一张封条上。

    “纸看不住贼。”

    “可等水退了,它能告诉谢御史先打谁的板子。”

    汉子盯着自己的名字,终于回屋抱出老母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赵家湾第一辆牛车驶向南岭。

    车后跟着一条黄狗,脖子上也挂了木牌。

    顾怀璧远远看见,神情复杂。

    “你在青山给鹅入学,到了河东又给狗入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乱时先认名字。人认完了,顺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笑。

    他在撤民图上圈住赵家湾。

    “把这套办法传给其余村。”

    “让他们知道,撤离是换个地方活,家也不会白扔给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将人员分成三班,一班干活,一班备料,一班吃饭歇息,半个时辰轮换。

    郭大牛起初不肯歇。

    “水还在涨!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倒下,洪水会给你补觉?”

    谢停云塞给他一碗热粥。

    “喝完再上。”

    书库水利篇浮出数幅图。

    迎水坡用苇席、草捆和黏土覆盖裂口,减缓入渗。

    背水坡以粗砂、碎石围成反滤井,水可出,沙须留。

    堤脚外加土袋压坡,顶上再筑一道半人高子堤。

    这些词太生,谢停云便换成人人听得懂的话。

    “前面给堤披蓑衣。”

    “后面给水留小门。”

    “脚下加肩膀,顶上加帽子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边传话一边感慨:“公子讲河工,听着像给巨人穿衣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你再啰嗦,先拿你补袖口。”

    堤上终于响起一阵短促的笑。

    笑声过后,动作反倒更快。

    子时,第二处管涌出现。

    巡堤少年敲响铜锣。

    众人按牌奔赴,竹篾围井,砂石分层,外圈压袋。一套动作做完,只用了半刻钟。

    丑时,背水坡裂开三尺。

    木匠打下排桩,役夫用交叉草绳缚紧,土袋层层压住。

    寅时,巡抚衙终于来人。

    来的却是一纸禁令。

    “无兵符聚众过百,疑为民变。限一刻钟散去,否则标营拿人。”

    传令官念完,四周死寂。

    许掌柜放下麻袋。

    几名脚夫也迟疑着后退。

    梁守谦治河东八年,一句“民变”,足够让寻常百姓掉脑袋。

    谢停云取过禁令,提笔在背面写了两行。

    “聚众者,监察御史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谋反者,东河洪水。”

    他按下关防,将纸塞回传令官怀里。

    “去告诉标营。”

    “想拿人,先来堤上扛十袋土。”

    传令官望着三百多双眼睛,没敢再念第二遍。

    他刚走,远处又有火龙般的队伍赶来。

    下游安泽、蒲水两县的百姓听见告急,连夜上堤。

    人数过千。

    铜锣、车轮、号子汇成一片。

    那些被巡抚衙扣住的官差站在远处,拦也拦不住。

    顾怀璧每隔百丈设一名记数人,来多少车、领多少袋、换几班,全写在湿木板上。

    有人问这种时候还记什么账。

    他头也不抬。

    “今夜救命,明日还债。”

    “百姓肯先信官府一回,官府不能天亮便装失忆。”

    木板很快写满一块,又换了第二块。

    许掌柜听见,回身又叫来两车粮。

    天边忽然亮起一道白光。

    这一回,雷声紧随而至。

    轰——

    豆大的雨点砸在堤土上。

    一滴。

    十滴。

    转眼成幕。

    快骑原本估算明夜才到的暴雨,提前落在了东堤。

    谢停云抹去脸上的水,抬头看向刚筑起的子堤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上绳。”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谁都不准单独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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