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落下不到一刻钟,堤上的灯便灭了三成。

    风从西北压来,雨点横着抽在人脸上,睁眼都难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灯罩往前跑,脚下一滑,整个人贴着泥坡滚出两丈。

    腰绳骤然绷紧。

    顾怀璧与两个役夫把他拖回来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单独走?”

    “我带着灯。”

    “灯会拉你?”

    陆小乙吐掉嘴里的泥。

    “它刚才主要负责照我摔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骂了一句,亲手把他的绳结重新系紧。

    雨幕里忽然传来马蹄。

    第二路探骑回来了两人。

    一人肩骨断裂,另一人死死护着油布包。

    包里是乌龙峡水尺拓记。

    “昨夜戌时,大雨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子时,峡口过老龙石。”

    “上游青溪县山塘溃了两座,水头已过七星滩!”

    老船工听见“七星滩”,脸色变得惨白。

    “离这里不足七十里。”

    “河道直,坡又陡,天亮前就能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漏刻。

    只剩两个多时辰。

    顾怀璧摊开河图,雨水刚落上去,便被姜照雪用斗篷遮住。

    “下游撤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东岸六村已上南岭,西岸还有四村没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派船。”

    “船被周河道使扣在城南水营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一冷,点出八名巡察卫。

    “持我的令,夺船。”

    “若水营不放?”

    “把统领捆在桅杆上,一起送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这叫晓之以理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刀鞘上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八骑刚走,西岸便亮起三堆求救火。

    火光隔着雨幕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柳湾村地势最低,村中还有三十多名老人和孩子。原先通往南岭的木桥已被支流冲断,他们只能从水路撤。

    郭大牛急道:“等水营放船,来不及!”

    岸边只有十几只渔筏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人拆下门板,以油布包住空瓮,缚在木筏两侧增加浮力。每筏只载老人孩子,两名渔户撑篙,岸上用长索牵引,顺流过支沟,再沿浅滩折回。

    第一筏出发时,一个老妇死活不肯上。

    “我儿还在堤上!”

    郭大牛隔着人群喊:“娘,我在!”

    老妇听见声音,才肯松开门框。

    她怀里还抱着那本画满饭锅的旧册。

    “这个不能丢。”

    “我儿拿命记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替她把册子塞进油布。

    “人和账,一起过河。”

    十几只木筏在黑水里连成一串,岸上数百人拉着主索缓缓后退。每过一筏,白牌便添一道短横。

    过到第七筏,支沟水位暴涨,绳索崩断一根。

    姜照雪飞身踏上浅滩,将备用钩索甩过筏头。

    铁钩咬住横木,筏上的孩子哭成一团。

    她站在齐膝急流中,一寸寸把绳收紧。

    直到木筏靠岸,才退回堤面。

    谢停云递给她一碗姜汤。

    “手在抖。”

    “冷。”

    她仰头饮尽。

    碗沿却被指节握出一道细裂。

    仍有最后五筏滞在柳湾。

    而河面上游,漂下来的已经不只是树。

    还有屋梁、猪圈和一整面土墙。

    谢停云迅速重排人手。

    年轻力壮者守堤,熟悉村路者撤民,妇人与老人转运麻袋、煮姜汤。每撤出一村,便在白牌上画一个圈。

    四个圈迟迟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寅正,巡抚标营终于来了。

    一千披甲兵列在堤下。

    统领田威没有带铁锹,只带了锁链。

    “奉巡抚令,解散乱民,拘押为首者。”

    堤上千余百姓停住动作。

    田威望见成排麻袋与木桩,眼中也闪过迟疑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坡顶。

    “田统领,水头已过七星滩。”

    “本将只认兵符。”

    “你身后一千人,家眷住在哪里?”

    田威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标营多为河东本地兵。

    有人家在长丰,有人在蒲水,还有人的父母就在东堤下游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长篇劝说,只把乌龙峡拓记挂在木牌上。

    “想抓我的,留下。”

    “想救家人的,拿锹。”

    军阵中静了几息。

    一名老卒先解下长枪,拿起地上的麻袋。

    “我娘在安泽。”

    第二人出列。

    “我两个娃在西岸。”

    很快,整排士卒都动了。

    田威连喝三声,无人回头。

    陆小乙把一块木牌塞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“田统领,你也别闲着。”

    “写个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给谁?”

    “给那支还听你话的队伍。”

    田威回头。

    身后只剩两个亲兵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犹豫片刻,也去搬土了。

    田威站在雨里,脸色由红转白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逼他表态,只把最危险的东三段木牌翻到正面。

    “你熟悉军阵。”

    “一千人若乱着上,半刻钟就会堵死堤路。”

    田威盯着那块牌,终于摘下头盔。

    “五十人为队,十人为伍。枪杆卸下缚筐,盾牌铺泥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吼道:“鼓手上堤!一通鼓运土,两通鼓退人,急鼓三遍报险!”

    原本挤成一团的士卒迅速分流。

    长枪变成扁担,盾牌变成踏板,甲兵扛起的第一批麻袋压上背水坡。

    陆小乙把最后一块黄牌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田统领,队名有了。”

    上面写着:来迟,但还来得及。

    “字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活下来再改。”

    天将亮时,白牌上终于多出第三个圈。

    还差西岸柳湾村。

    派去的船没有回来。

    河面水位已经逼近子堤,整条东河像一匹挣断缰绳的黑马,漂木撞击石坡,声声闷响。

    最先围起的管涌井忽然塌了一角。

    郭大牛带人刚压住,远处便传来一声沉雷。

    声音从地下滚过。

    众人齐齐停手。

    老船工伏地听了片刻,猛然抬头。

    “堤裂了!”

    声音来自下游三里,官册标成“上等坚固”的东三段。

    那正是去年埋过四十七名役夫、验收官从未走到的地方。

    雨雾深处,一道火把疯狂摇动。

    “东三段开缝!”

    “裂口三丈——还在长!”

    谢停云拔腿就跑。

    姜照雪一把扣住他,把主绳挂上他的腰环。

    “带绳。”

    众人赶到时,堤顶已经沉下半人。

    裂缝从迎水坡贯到背水坡,浑水顺缝狂喷。新铺的石皮一块块翘起,露出里面被冲散的芦苇和烂木。

    河工副手站在雨中,脸上毫无血色。

    昨夜他还捧着《安澜簿》,说此处可御二十年洪水。

    眼下,它连天亮都没撑到。

    那名昨夜说“民夫妖言”的副手忽然冲向裂缝。

    “下面埋着乙队木牌,不能再压人!”

    郭大牛一把将他拽回安全绳后。

    “活着时你不听,死了倒知道怕?”

    副手嘴唇哆嗦,低声说出一件事。

    东三段验收那日,周河道使让他把役夫赶去下游,又在堤头摆了三十车石料。他替验收官捧过那本《安澜簿》,也亲眼看着四十七个名字被改成五个。

    “原册在哪里?”谢停云问。

    “周府西院,井房夹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记下地址。

    副手抓住郭大牛的手臂。

    “先守堤。”

    郭大牛甩开他的手,将一只麻袋砸到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那就扛。”

    副手抱紧麻袋,第一次站进了役夫队里。

    谢停云喝道:“所有人退离裂缝两侧!木桩横排,土袋从两翼压,不准站在下陷处!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河中传来山一般的轰响。

    黑暗尽头,一条白线抬了起来。

    先高过苇荡。

    再高过河滩。

    那是洪峰。

    东三段的石皮猛地炸开。

    裂口从三丈撕到十丈。

    水墙撞入堤身,吞掉木桩、麻袋和半截“百年安澜”的旗。

    轰然巨响中,旧堤决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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