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未到,县衙长街已经挤满了人。

    堂内坐粮商。

    堂外挂百姓。

    中间立着九块木板。

    第一块写买价。

    第二块写运脚。

    第三块写仓耗。

    第四块写税费。

    剩下五块暂时空着。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木牌站在最前面,紧张得像今日审的是他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能坐吗?”

    “不能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坐下牌就矮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能少吃一顿吗?”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那还是站着吧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低头整理账册,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开堂鼓响三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先问罪。

    他先让人搬来一斗米。

    米来自孙家粮铺昨日封存的货。

    木斗是韩直送来的准斗。

    “今日不谈谁善谁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堂上七名粮铺掌柜。

    “只问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斗米,从田里到青山县百姓锅里,到底该值多少。”

    孙茂拱手。

    “回大人,粮价随时而变,岂能一概而论?”

    “所以按你们涨价前一日的进货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让人展开孙家采购簿。

    “东乡糙米,每斗收五十二文。”

    孙茂皱眉。

    “此为田头价,尚有装袋、运送、过峡、入仓、筛验、损耗、铺面、人手——”

    “慢慢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今日就是替你把每一文都说完。”

    孙茂反而迟疑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原以为新县令会一句“奸商”压下来。

    只要官府强压商利,他便能把自己摆成受欺的商户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让他算。

    账一旦真算,最怕的反而是账房。

    孙家账房硬着头皮上前。

    田头收价五十二文。

    装袋一文。

    从东乡到城中,正常运脚三文。

    过黑风峡护路二文。

    入仓、筛验、人工合二文。

    虫鼠与霉耗,折三文。

    铺租与税费,折二文。

    “共六十五文。”顾怀璧道。

    账房立刻补道:“尚有商利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该有。”

    堂外响起一阵轻微骚动。

    百姓没想到,审奸商的县令,竟先替商人说该赚钱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孙家通常取利几成?”

    账房道:“粮行本薄利,约一成半。”

    “按六十五文算,一成半不足十文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落笔。

    “合七十五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举起两块牌。

    左边六十五。

    右边七十五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涨价前卖六十四文,为何低于你今日所报成本?”

    账房脸色变了变。

    “有些粮收得更低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方才几项取的是高数?”

    “路险时确实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先按高数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不与他争。

    “七十五文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甚至给你们算到八十文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们最后卖一百二十文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又举起第三块牌。

    一百二十。

    三个数字并排。

    堂外围观的百姓即便不识字,也看得懂那块最大、最黑的价牌,比前两块高出一截。

    陈老炭在下面喊:“中间多了四十文!”

    一个孩子纠正:“是四十五!”

    陈老炭瞪他。

    “我没上过学。”

    孩子道:“我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会?”

    “昨晚顾先生在墙上教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握笔的手停了一瞬,随即继续记案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孙茂:“多出的四十五文,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缺粮溢价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缺?”

    “黑风峡封路,外粮不进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把三份路验册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涨价前三日,黑风峡无大雨、无塌方、无山匪报案。”

    “赵家护路棚反而收了四十七辆粮车的钱。”

    “路既通,何来断粮?”

    孙茂道:“商贩畏匪,不敢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名商贩?”

    “人数众多,难以一一列明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替你列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手。

    两名护卫带进五个外乡粮贩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证人。

    是被赵家护路棚拦回去的人。

    第一人道:“赵家说,进城卖粮须先交孙家粮行统购。”

    第二人道:“不肯卖给孙家,便不许过峡。”

    第三人更直接。

    “给县衙送粮,护路钱加十倍。”

    堂外顿时骂声四起。

    赵全厉声道:“一面之词!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压下骂声,只敲了一下惊堂木。

    “口供可疑,所以还有物证。”

    西义仓转运册被摊开。

    涨价前夜,孙家七铺从后仓向西义仓转粮二百六十石。

    第二日对外报仓空。

    同日,七家粮铺的价牌从六十四文一起改为九十八文。

    午时又一起改为一百一十二文。

    墨色相近。

    时辰相同。

    连“装袋另收八文”都一字不差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七家账上,当日并无新的高价进粮。”

    “也就是说,涨价卖的还是昨日那批低价粮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进价涨。”

    “是门一关,价便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七名掌柜。

    “谁通知的价格?”

    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们一起落门板?”

    还是无人回答。

    最末那家小粮铺掌柜额头全是汗。

    孙茂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只一眼。

    那掌柜便把嘴闭得更紧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见了,却没有逼供。

    他让陆小乙举起第四块牌。

    上面画了一个仓。

    仓里写着一千三百八十六石。

    再举第五块。

    七间粮铺,皆写“无粮”。

    百姓先看仓。

    再看“无粮”。

    片刻后,笑声从街尾一路滚到堂前。

    这笑比骂更让孙茂难受。

    因为连不识字的人,也看懂了他们的谎。

    钱守礼出列道:“大人,即便七铺同价,也可能是同业公议。商户为免恶性压价,约定行情,并非罪事。”

    “公议可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青山县也有粮商公议旧例。”

    “但公议须报县衙,须列存粮,须说明公价依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报了吗?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列粮了吗?”

    “未曾。”

    “反而先藏粮、封路,再告诉全城无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惊堂木轻轻放下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公议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先把井盖上,再卖给百姓一瓢水。”

    堂外骤然安静。

    许多人望着那一斗米。

    他们过去只知道贵。

    今日第一次看见,贵从哪一步长出来。

    田里五十二文。

    走到铺里七十五文。

    再经过一夜关门,突然变成一百二十文。

    多出的不是路。

    不是粮。

    是饥饿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,在案卷首页写下一句:

    “利生于通有无,不生于断人炊烟;商取其应得,民守其活路。若以仓门为锁、以饥色为秤,则所称非粮价,乃人命之价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一眼,没有改字。

    钱守礼却道:“大人文章虽好,百姓未必明白商账细目。”

    堂外果然仍有人小声问,一成半到底是多少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恼。

    他看向陆小乙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?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紧木牌。

    “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白吗?”

    “明白一半。”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剩下一半,你讲给他们听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“我讲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讲错了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顾怀璧在后面纠正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抬头。

    “为何是我?”

    “你昨夜已经教会一个孩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惊堂木往旁边一推。

    “今日这堂后半场,不讲给七个掌柜听。”

    “讲给青山县所有买过粮的人听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被推到九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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