联名状送到县衙的第二日,三家的人来得比那开堂鼓还早。

    赵家来的是赵全。

    孙家来的是粮行大掌柜孙茂。

    钱家则请了一位白发老秀才,名叫钱守礼,身上穿着洗得发亮的儒衫,开口先叹气。

    “老朽本不愿涉官商之争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站在门边小声道:“不愿还来这么早。”

    钱守礼耳朵很好,脸色微僵。

    他很快又恢复痛心神色。

    “只是青山县百业凋敝,经不起新政折腾。谢大人才高志大,老朽敬佩,可治民不是写文章,粮价也不是一句好听话便能压下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坐在堂上。

    “说完了?”

    钱守礼一怔。

    “老朽只是陈情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示意陆小乙铺纸。

    “今日说的每一句,都入案。”

    三人脸上的从容同时淡了一点。

    地方官最常见的做法,是先关门谈。

    关起门,乡绅有乡绅的体面,县令有县令的余地。

    谢停云偏偏让人把大门全开。

    堂外已经围了几百名百姓。

    昨日挂正的门匾在晨光下很醒目。

    三家本想来给新县令立规矩。

    一抬头,先看见了全城人的眼睛。

    赵全拱手道:“大人既要公断,赵家自然无话不可对人言。”

    “西义仓粮食,归属未清。大人未等查验完毕,便开仓售卖,若其中有三家寄存之粮,如何交代?”

    “粮袋上为何有常平仓官印?”谢停云问。

    “旧袋可反复使用。”

    “官印为何被刮?”

    “年深日久,磨损难免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只磨官印,不磨孙家白鹤?”

    赵全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孙茂接过话。

    “官仓旧袋流入民间,并不稀奇。孙家收粮后重新封袋,自然要盖商号印。大人不能只凭一只袋子,便说粮是官粮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有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赵全三人都愣了愣。

    他们准备了一路的反驳,没想到第一回合竟被新县令认了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问:“所以本官查验粮册、仓册、转运票据,再定归属,也有理?”

    孙茂谨慎道:“自然。”

    “那西仓封存期间,孙家为何派人夜里搬粮?”

    孙茂脸色一变。

    “绝无此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侧案抽出一张口供。

    “守坡樵夫两人,车夫一人,皆见孙家白鹤车在三日前夜入乱石坡。”

    “车辙、麻绳、袋印俱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绝无此事。”

    她抬眼。

    “是要本使现在传人,还是你自己换一句?”

    孙茂额角见汗。

    钱守礼连忙道:“即便仓粮有疑,也与粮价无关。商户逐利,本是天理。大人用公银开铺,低价夺客,逼七家粮铺无路可活,难道不是与民争利?”

    堂外有人忍不住骂:“你们一斗卖一百二十文时,怎么不说给人活路?”

    钱守礼转身。

    “乡民只知眼前便宜,不知长远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今日亏本卖粮,民铺倒闭。来日官粮一尽,还有谁替全县运粮?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漂亮。

    人群里的声音果然小了些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反驳。

    “钱老先生认为,本官在亏本卖?”

    “七十文一斗,除去收粮、运输、仓耗,岂能有利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多少?”

    “每斗约余二文。”

    钱守礼一滞。

    陆小乙已经把平价铺明白账搬出来。

    收购均价六十二文。

    短途运脚三文。

    仓耗、筛验、人工合三文。

    合计六十八文。

    售七十文。

    不多。

    但不是亏本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县衙不靠粮铺发财,也不能拿公帑装好人。”

    “卖一斗赚二文,留作斗具修补与坏粮损耗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开的不是善堂。”

    “是让青山县知道,粮食从田里走到锅里,中间每一文都该有脚印。”

    堂外有人点头。

    钱守礼却立刻道:“官府有公赠银,不计铺租,又可免差免税,民商如何与之相争?”

    “所以本官准守规矩的民铺挂明价牌,也准他们使用官斗。”

    “昨日已有两家加入。”

    “县衙粮铺待市价稳定、外粮通畅,自会减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本官要的不是全县只剩官铺。”

    “是全县不能只剩孙家的价。”

    孙茂沉声道:“粮价涨跌,本由市情。七铺同价,只因走同一路、担同一险,并非串通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审市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联名状举起。

    “你们告本官扰乱粮市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受理。”

    “同时,县衙以七铺同刻涨价、隐匿存粮、短斗售米、借粮夺田四事,立粮价案。”

    “联名状为甲卷。”

    “七铺账册为乙卷。”

    “西义仓薄册、粮袋、车辙口供为丙卷。”

    赵全眼神微变。

    他们今日来,是要逼谢停云自证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顺着这张状纸,把三家一并拖进了公堂。

    许昌年急忙低声道:“大人,此案牵涉商户众多,是否先报府衙,再择日密审?”

    “为何密审?”

    “粮价易动民心。”

    “民心已经被粮价动过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他们挨饿时没资格听,算账时倒要回避?”

    他命人抬出一块新木板。

    提笔写下:

    “明日辰时,公开审理粮价案。”

    “凡粮商所报成本、仓粮所记存数、百姓所付市价,一并列板。”

    “商利可以明取,不可暗夺;官权可以平乱,不可夺业。谁说官府坏市,谁便把这个‘市’算清楚。”

    这段话贴出去,门外先安静,随后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青山县从前审过偷鸡。

    审过欠租。

    也审过百姓打架。

    从未审过一斗米为何值一百二十文。

    孙茂脸色难看。

    “大人,商账乃各家机密,岂可示众?”

    “你们的进货客商、私下契约,本官不全公示。”

    “但既然七家用同一价格卖给全城,便要说明同一价格从何而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不能赚钱时说是私事。”

    “挨告时又说关乎一县生计。”

    赵全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既然大人要算,赵家奉陪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青山县百姓多不识字,更不懂商账。”

    “账目繁复,怕是越听越乱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是提醒。

    是试探。

    三家敢把账做成迷宫,便是认定穷人走不进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赵管事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本官最擅长把长文章改短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连连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,我家公子骂人通常都不超过十个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明日你举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的点头停住。

    “我?”

    “你不是说账太难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举到你也看懂为止。”

    赵全三人离开县衙时,街边已经有人拿炭笔,在墙上抄“公开审粮价案”。

    赵全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他真以为,几个数便能让泥腿子懂粮市?”

    孙茂冷声道:“让他算。”

    “账越多,百姓越糊涂。”

    钱守礼抚着胡须。

    “人一糊涂,便只记得谁让粮铺关过门。”

    马车缓缓驶远。

    县衙里,陆小乙抱着一摞空白木牌,神情悲壮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若明日举错了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第一张牌递给他。

    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买价。”

    “举错一次,扣一顿饭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接稳。

    “我忽然全懂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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