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册只有二十七页。

    纸很薄,字更小。

    前十二页记的是粮。

    哪年从北仓出,哪日入西仓,换过几次袋,刮过几次印,写得比县衙总账还清楚。

    后十五页却没有粮数。

    只有人名、铺号和一些看不懂的记号。

    白鹤旁画一道横,是孙家粮行。

    铜钱下点两点,是赵家外库。

    三横水纹后面,往往跟着田亩数。

    最末几页,每隔数行便有一枚乌黑墨痕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完,指尖停在其中一页。

    “这种墨,我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?”

    “贡院旧案的密信封口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眉头一沉。

    “墨社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,声音都低了。

    “他们不是在京城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薄册。

    “长虫不只住书柜。”

    “粮仓、税册、田契,只要能把百姓的路堵死,都是它的窝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立刻把薄册拿出去。

    眼下青山县刚开仓,百姓盯着的是明日有没有饭吃。此时忽然告诉他们,粮袋后面还藏着一个墨社,只会让真相变成新的恐慌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姜照雪、顾怀璧与门子老杜共同验看,又将薄册封进三重纸套。

    县印一道。

    巡察印一道。

    最后一道,由陈老炭按下手印。

    陈老炭看着自己的黑指印,有些发怔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不识字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才请你按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识字的人能认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识字的人,也该证明它今日还在。”

    陈老炭慢慢把手按实了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他按住的不是一本账。

    是青山县过去许多年里,第一次没有被悄悄拿走的证据。

    第二日天还没亮,县衙外已经排起队。

    与昨日不同。

    昨日百姓提着空袋,站得离衙门很远。

    今日有人自带木凳,有人提着热水,还有两个卖炊饼的妇人支起小炉,专给排队的人烙饼。

    陈老炭的摊车仍在最前面。

    只是那块曾借给谢停云办公的案板,已经洗得干干净净,上面摆着一只新木牌。

    “孤寡病户,先领粮号。”

    字是顾怀璧写的。

    旁边那只画得像猪耳朵的耳朵,是谢停云补的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门口,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“为何又画?”

    “怕人看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耳朵?”

    “昨日还有人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道:“一个卖猪肉的认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不想再问了。

    辰时,三处平价粮铺同时开门。

    西义仓的粮昨夜已经抽验第一批。

    水分、虫眼、霉变逐袋记明。

    好粮按七十文一斗发售。

    略有陈味但不坏的,六十二文。

    碎米与高粱另设杂粮价,不许掺进好米里卖。

    每一只斗旁都放着一根平尺。

    装满。

    刮平。

    再给百姓自己过目。

    孙家粮铺从前最怕客人伸手摸斗。

    县衙粮铺却恨不得每个人都摸一遍。

    一个老妇买完三升米,迟迟不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少了?”

    老妇摇头。

    “多了?”

    还是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为何看着斗?”

    老妇摸了摸斗底那个“准”字。

    “活了六十年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次知道,原来一斗粮,真能从上到下都是一斗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嘴快,想说以后都是。

    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说过,官府不能拿明日尚未做成的事,骗百姓今日先感动。

    他只把粮袋替老妇扎紧。

    “您明日再来摸。”

    老妇笑了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到午时,三处粮铺共售出一百七十二石。

    没有哄抢。

    没有少斗。

    也没有人拿十张户籍长一张脸。

    最先把私粮送来县衙的,是南乡一个姓邵的农户。

    他只推来六斗。

    进门时却像做贼,一路回头。

    “里正若知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粮案号多少?”陆小乙问。

    “青粮十五。”

    “记下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把一块小木牌塞给他。

    “谁拦你,报这个号。”

    农户攥着木牌,仍不放心。

    “大人真会查?”

    陈老炭坐在旁边,替县衙答了。

    “他连山里死了八年的仓都查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家里正,比山还难翻?”

    周围人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笑声不大。

    却把农户肩膀上的那点怕,笑松了。

    下午,第二辆粮车进城。

    第三辆是驴驮。

    第四个来卖粮的人,正是昨日把半袋高粱背走的汉子。

    他把粮放下,只说了一句:“昨日不敢信。”

    今日呢?

    他没说。

    粮已经替他说了。

    没人高呼青天。

    青山人的信任没有那么便宜。

    他们只是开始把藏在屋后的粮车推向县衙,也开始相信,那块明白板上的字,第二日还会在那里。

    更让青山百姓意外的是,县衙不只管粮。

    东乡那个门框刻了十一刀的老人,收到了一张“暂缓过田”公文。

    在税案核清前,赵家不得赶人、不得收田、不得毁苗。

    抱着发热孩子的妇人,也把三十文凑齐,来还陆小乙。

    陆小乙数了两遍。

    “真还?”

    妇人道:“大人说粮价下来便还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家不是还难?”

    “难。”

    她把孩子往怀里抱紧些。

    “难也该还。”

    “官府的账若也糊涂,往后谁还信那块板?”

    陆小乙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
    他把三十文记进谢停云私账,字写得前所未有地认真。

    傍晚,有人把县衙掉下来的旧门匾重新抬上去。

    没人召集。

    木匠出木。

    铁匠出钉。

    陈老炭搬梯。

    连那三个见官就跑的赤脚孩子,也在下面抢着递麻绳。

    谢停云出来时,门匾已经挂正。

    “谁让你们修的?”

    木匠道:“没谁。”

    “收钱吗?”

    “先欠着。”

    “欠多少?”

    木匠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等大人哪日不管事了,再来收。”

    街上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,许多人都笑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夸。

    更像青山百姓给新县令立下的一张欠条。

    你管事。

    我们便帮你把门扶正。

    你若也变成从前那些人。

    这根绳,百姓还会亲手解下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看着那块匾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这笔账,本官记着。”

    当夜,县衙收到一封联名状。

    赵家、孙家、钱家三印齐全。

    另有七家粮铺、十二名乡绅共同画押。

    状纸写得冠冕堂皇。

    新县令擅动来源不明之粮。

    以官银经商,与民争利。

    强迫粮商降价,扰乱市情。

    公示未核账目,煽动民怨。

    最后八个字写得尤其重。

    “假借爱民之名,实坏一县生计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念完,气得脸都红了。

    “他们藏粮、涨价、夺田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告公子坏生计?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状纸,看了看三枚鲜红的族印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“哪里好?”

    “三家原本躲在七间粮铺、几十本烂账和一群里正后面。”

    他把状纸平平放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现在,他们把名字一起送来了。”

    窗外,刚刚扶正的县衙门匾,在夜风里稳稳挂着。

    而一场真正摆到太阳底下的粮价案,也终于有了原告。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