粮商断供的第一日,青山县下了一场小雨。

    雨不大。

    却把山路泡得发黏。

    东乡来的三辆粮车,在离城十里处被拦回去。

    南乡两个卖粮农户,刚出村便被里正告知,私运粮食入城要补“护路旧欠”。

    黑风峡的木杆重新横了起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连官差都要查车。

    平价粮铺开门不到一个时辰,昨日余下的二十七石粮便只剩六石。

    队伍却比昨日长了一倍。

    陆小乙盯着明白板上的数字,额头直冒汗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再卖下去,板比仓先空。”

    “按原定限额卖。”

    “卖完呢?”

    “关门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愣住。

    “真关?”

    “没粮不关门,难道让百姓排队看空斗?”

    谢停云语气平静,手里的笔却一直没停。

    他在看旧仓册。

    去岁常平仓账存六千一百四十石。

    县仓实查,只剩四百七十二石。

    其中两百余石霉变,能吃的不到一百八十石。

    这点粮还要供牢狱、驿传与最低灾备,未验清之前,不能一股脑倒进粮铺。

    粮去了哪里,账上有四种说法。

    水患损失八百石。

    赈济支出一千二百石。

    鼠耗三百二十石。

    另有一千六百石,写着“移贮西仓,以避河湿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最后一行停住。

    “西仓在哪里?”

    周有算脸色发白。

    “早废了。”

    “何时废的?”

    “七八年前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去岁还往那里移粮?”

    “或许……是旧称。”

    “旧称对应哪座仓?”

    周有算答不上来。

    许昌年道:“西仓临山,前年塌过顶,早已不能存粮。那笔账多半是书吏抄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把青山县舆图铺开。

    官图上只有城北常平仓。

    顾家商路旧图上,城西乱石坡后,却画着一个小小方框。

    旁边注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义仓。

    门子老杜站在人群后,盯着那方框看了许久。

    谢停云问:“你知道?”

    老杜喉结动了动。

    “年轻时,给西义仓送过粮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为何废?”

    “前前任县令说仓墙裂了,修起来费银,便封了。”

    “里面的粮呢?”

    “说是转回北仓。”

    “你见过转粮?”

    老杜摇头。

    “只见空车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满车出来还是空车出来?”

    “出来时车辙深。”

    账房里一下安静了。

    空车进去。

    重车出来。

    可粮没有回北仓。

    谢停云合上仓册。

    “去西仓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立刻道:“大人,今日粮铺正乱,您不宜轻离县城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乱,才要去。”

    “西仓年久失修,恐有危险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按住刀柄。

    “许县丞今日很关心县尊安危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勉强笑道:“下官分内之事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同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一句话,把他后面的劝全堵了回去。

    西义仓在城外五里。

    乱石坡后,杂草高过人腰。

    远远看去,只剩一圈黄土墙和三间塌顶仓房。

    门上挂着一把锈锁。

    锁锈得很真。

    门轴边的新泥,却也很真。

    陆小乙蹲下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有人来过。”

    “何以见得?”顾怀璧问。

    “草被压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指着墙角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个。”

    草丛里躺着半截麻绳。

    绳结与孙家粮铺封袋的系法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许昌年脸色终于变了。

    “也许是附近百姓捡来——”

    “许县丞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打断他。

    “你再替每一样证据找借口,本官就要怀疑你才是这座仓的门子。”

    护卫劈开锈锁。

    第一扇门推开,里面空空荡荡。

    只有烂木架、破粮袋和一层厚灰。

    周有算长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陆小乙也有些失望。

    “真空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看着地面。

    门口灰厚。

    仓内灰薄。

    最里面那面墙下,连一只老鼠脚印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鼠不走那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也看见了。

    “因为后面有人走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抬手敲墙。

    左侧实。

    中间实。

    右侧第三块土砖,声音发空。

    护卫扒开外层泥皮,一道被粮袋遮过的暗门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门后不是仓房。

    是一条向山腹凿进去的短道。

    火把一照,所有人都停住了。

    里面一排排粮袋垒到半人高。

    不是几十袋。

    是几百袋。

    再往里,还有。

    袋口有的盖着常平仓官印。

    有的盖孙家白鹤印。

    更多的官印被刀刮去,只剩浅浅朱痕。

    陆小乙张着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青山县的老鼠……住山洞?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而且会刮官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最近一袋前,解开绳口。

    米粒干燥。

    没有霉味。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里翻开《粮食储存简验》。

    “仓位背阴,地势高,内铺木架与石灰层。”

    “粮可用,但需分批验水分、虫蛀与霉变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不收文德值?”

    “基础常识。”

    书灵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另,宿主面前的粮,原本便是百姓的文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手指微微一停。

    随后,他让人当场封仓、点袋、抽验。

    两名百姓见证。

    两名县吏记录。

    姜照雪持巡察令押印。

    从午后点到天黑。

    共得可用糙米一千三百八十六石。

    另有麦、高粱四百余石。

    足够三处平价铺撑过最急的十余日,也足够等第一批外粮重新进城。

    许昌年站在仓外,脸色已经白得像纸。

    “大人,这些粮归属未明,贸然动用,若三家来争……”

    “袋上有官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官印刮了,里面的米也不会改姓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孙家的印——”

    他看向周有算。

    “正好问问,县仓的粮为何住进孙家的袋。”

    当晚,第一批粮车回城。

    没有遮布。

    没有绕路。

    每一辆车前都挂着一块木牌。

    “西义仓旧粮,官民同验。”

    长街百姓听见车轮声,纷纷开门。

    有人跟着数车。

    有人伸手摸粮袋。

    更多人只是站在雨里,看那一袋袋本该消失的米,重新走回县城。

    孙家粮铺二楼,孙济仁隔窗看着粮车,手里的茶一口没动。

    赵敬山脸色阴沉。

    “西仓怎么会被找到?”

    孙济仁道:“账。”

    只有一个字。

    他们藏住了门。

    藏住了路。

    甚至刮掉了官印。

    却忘了账上那句“移贮西仓”,从未真正死去。

    县衙门前,谢停云亲手改了明白板。

    今日入粮:一千三百八十六石。

    明日售价:七十文一斗。

    另添一行:

    “断粮者欲使民惧,藏粮者欲使官盲。今仓门已开,青山之粮,当先饱青山之民。”

    百姓默默念着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:“开仓!”

    随后,整条街都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开仓!”

    “开仓!”

    陆小乙激动得脸通红,终于没忍住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纠正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望向粮袋最深处。

    方才点仓时,他在一只旧袋底下发现了一本薄册。

    册上没有孙家印。

    没有赵家印。

    只有一枚乌黑的墨痕。

    像一滴多年未干的墨。

    也像一只藏在青山深处的眼睛。

    pS:义父们咱们距离上榜只差33礼物值!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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