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价粮铺要开,第一件事不是找粮。

    是找一杆准斗。

    青山县粮行用的斗,看着都一样。

    真装起来,孙家一斗比官斗少一升半,钱家借粮用的斗却比官斗多两升。

    买进用小斗。

    还粮用大斗。

    同一个百姓,在门里门外能瘦两次。

    韩直送来的旧木斗,被谢停云摆在县衙门口。

    斗沿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底下那个“准”字,却还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谢停云让木匠照着做了十二只。

    每一只都当众装米、刮平、过秤,再由县衙、三名百姓和两名粮商共同画押。

    陆小乙举着新斗问:“公子,要不要也刻个字?”

    “刻。”

    “刻什么?”

    “准。”

    “每只都刻?”

    “每只都刻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有些失望。

    “我还以为刻‘谢氏神斗’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你敢刻,明日全县便传新县令靠卖斗敛财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把那四个字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粮铺设三处。

    城东旧税课所一处。

    城南县学门房一处。

    县衙门外一处。

    本钱用的是赵家送来的二百两公赠银。

    赵全听到消息时,脸色像被人用自己的银锭砸了一遍。

    送礼是想买县令。

    最后却替县令开了粮铺。

    这账怎么算都像自己骂自己。

    可有银,不等于有粮。

    征购榜贴了一夜,来卖粮的只有两个人。

    一个卖了三斗。

    另一个背来半袋高粱,站在县衙外转了三圈,最后又背走了。

    不是价格低。

    谢停云给的收购价,比昨日市价还高两文。

    他们怕的是孙家。

    青山县谁家有余粮,谁家的粮从哪块田收,孙家比县衙清楚。

    今日卖给官府。

    明日租田、借牛、过路、换盐,都可能多一道麻烦。

    许昌年站在旁边,语气恭敬。

    “大人,民间存粮本就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平价铺虽是善政,巧妇难为无米之炊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许县丞今日精神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托大人的福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替本官做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请大人吩咐。”

    “把你家粮仓打开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脸上的恭敬僵住了。

    “大人说笑,下官家中不过几口人,哪有粮仓?”

    “没有粮仓,那就打开米缸。”

    “县中主簿、典史、司吏、里正,家里有余粮的,都可以卖。”

    “价格与百姓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现钱结算。”

    许昌年道:“官吏家粮也是自用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是征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本官不抢。”

    “只是昨日诸位口口声声说青山县无粮。”

    “今日便请大家把自家存粮写上板。”

    “有多少,卖不卖,都写。”

    “免得百姓误会,青山县只有穷人缺粮,做官的连米缸也一起清白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六房官吏的家中存粮被登记出来。

    许昌年家,四十八石。

    陶主簿家,二十一石。

    周有算家,十七石。

    典史冯魁家,十二石。

    昨日还说全县缺粮。

    今日只查四家,便查出近百石。

    陆小乙盯着板子。

    “许大人家几口人?”

    “七口。”

    “吃四十八石,要吃到下辈子?”

    许昌年脸色涨红。

    “多是亲族寄存。”

    “亲族姓什么?”

    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道:“本官不没收,只收购。”

    “按榜价,一文不少。”

    百姓在门外看着。

    官吏若不卖,明日便会有人问,他们凭什么囤几十石粮,看着全城挨饿。

    许昌年最终咬牙卖了十石。

    其余几人也各自交出数石。

    第一批粮,总算进了平价铺。

    紧接着,谢停云又改了征购规矩。

    卖粮者姓名不张榜,只记数量与乡里。

    粮车入城,免三日路钱与市税。

    五斗以下,由县衙派车到村口收。

    若受豪族、里正刁难,可直接报“粮案号”,七日内查复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一条。

    钱当场付。

    不打白条。

    不记赊账。

    不拿“为公”二字骗百姓先垫。

    上午,东乡来了一辆独轮车。

    下午,南乡来了三头驴。

    到傍晚,县衙门前排起短短一列粮担。

    不多。

    却足够让第一家平价铺开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亲自挂上价牌。

    糙米七十二文一斗。

    比涨价前贵八文。

    却比孙家昨日最后的价格,低了整整四十八文。

    有人问:“为何不卖六十四文?”

    “因为收进来就花了六十八文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运粮、看仓、损耗都要钱。”

    “平价不是白送。”

    “是让每一文都说得出理由。”

    他又在价牌下写道:

    “利有其度,斗有其准,贫者不受欺,商者亦不受夺。”

    “县衙不是替百姓抢粮,也不是替商人护价。”

    “只替这杆斗,守住该有的平。”

    价牌旁边,另有一块明白板。

    今日进粮四十七石六斗。

    售出上限二十石。

    余粮二十七石六斗。

    每户凭户籍限购三升。

    孤寡、病户、灾户先领号。

    陈老炭第一个买。

    新斗装满。

    木尺刮平。

    一粒不多。

    一粒不少。

    他抱着米袋站了半天,忽然低声道:“原来官斗真能装满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四周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,队伍慢慢向前。

    没有人欢呼。

    饿过的人买到粮时,第一反应不是喊青天。

    是先把袋口扎紧。

    可县衙门口那条队伍,本身就比任何喝彩更响。

    孙家撑到下午,终于重新开门。

    价牌从一百二十文降到九十文。

    县衙不动。

    傍晚,又降到八十文。

    还是没人去。

    孙家掌柜急了,派伙计混进队伍,一次买十户的量。

    陆小乙当场拦住。

    “十张户籍,怎么全长你一张脸?”

    伙计道:“替亲戚买。”

    “亲戚叫什么?”

    “孙大、孙二、孙三……”

    “后面是不是孙十?”

    伙计沉默了。

    人群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当晚,七家粮铺里有两家悄悄派人来县衙。

    他们不是孙家嫡系,只是被粮商公议绑着一起涨价。

    “大人,我们愿按七十六文卖。”

    “条件呢?”

    “县衙准我们用官斗,准挂‘明价粮铺’的牌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答应了。

    同时约定,他们每日进粮、售价、余粮都要上板,县衙可随时抽斗验仓。

    牌子给的是信用,不是护身符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把所有粮商都当敌人。

    联盟最怕的,从来不是外面有人骂。

    是里面有人发现,不跟着也能赚钱。

    两块“明价粮铺”木牌一挂,孙家的七铺同价,当夜便破了。

    赵敬山收到消息,摔碎了一只茶盏。

    孙家家主孙济仁却没有发火。

    他只问:“县衙还剩多少粮?”

    管事答:“不到三十石。”

    “乡下征来的呢?”

    “今日共四十余石,明日未必还有。”

    孙济仁点头。

    “通知各村粮贩。”

    “从明日起,一粒粮也不许进城。”

    “另外,黑风峡封路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“谢县令会开铺。”
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粮,他卖空气能不能也用准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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