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亮,定北关各营的报数全送进了中军。

    马,箭,药,粮,伤兵,鞋。

    连昨晚被杜弘嫌“丢人”的鞋,也一双不少地报了上来。

    周行简念到第三营时,杜弘脸已经有点黑。

    “可战骑兵一千九百六十七,能连续出关两日者一千三百二十一。”

    “弩箭余四成七。”

    “重伤一千零三十九,其中三百二十七人三日内不能挪动。”

    “军靴裂损八百九十一双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蹲在门边,小声吸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昨日看着还挺富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翻着册子。

    “那是因为你只看见缴来的马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呢?”

    “现在看见马后面还长着嘴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公子,马一天吃多少?”

    “你最好别问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问完你会觉得自己吃得很省。”

    几个军中书吏没忍住,低头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杜弘没笑。

    他昨晚还嚷着再追两百里,今日看着满桌数字,半天才憋出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仗打得真费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打仗最省的只有捷报。”

    “纸薄,写几千里都不费草料。”

    杜弘瞪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这张嘴就不能歇一天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

    “发俸那天。”

    秦烈从头到尾没插话。

    直到最后一营报完,他才把昨夜那张写着“三年”的纸从袖中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还追吗?”

    没人开口。

    秦烈看向杜弘。

    杜弘咬了咬牙。

    “追个屁。”

    “北门顶木还拿粮车撑着,老子真追出去二百里,回来怕是得先从门缝里钻。”

    屋里有人笑。

    笑完,又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秦烈道:“那就议互市。”

    这五个字落下,比昨日谢停云讲半天账都利索。

    杜弘抬头。

    “将军真同意?”

    “我同意试。”

    秦烈指着舆图。

    “十五日停兵期内,先开一日小市。地点放北门外三里,不许商队进关,不许千骑近市。三部各来多少人,提前报。”

    “刀呢?”老将问。

    “商人不许带长兵。”

    秦烈道:“我们的刀带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“桌上放秤,桌下放刀。”

    “谁肯讲价,跟他讲价。谁想掀桌,跟他讲别的。”

    杜弘摸了摸肩上的药布。

    “这个我会。”

    秦烈没理他。

    “奏疏你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一怔。

    “什么奏疏?”

    “互市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还说文官花样多。”

    “昨晚是昨晚。”

    秦烈答得很平。

    “今日账变了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,顾怀璧抬了下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低头磨墨。

    “行。”

    “先写试市,不写长开。把禁铁、禁甲、限粮、还民、赔寨全放进去。市税第一年压低,军马优先采买,边民也能摆摊。”

    秦烈问:“你准备写多少字?”

    “一千五。”

    “八百。”

    “一千二。”

    “九百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头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,你谈判还挺熟。”

    “军令超过三页,底下人会先骂娘。”
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“顾公子,他们这是在砍奏疏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朝廷知道吗?”

    “最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上午,阵亡名册送来。

    六百七十二个名字。

    不再是一个总数。

    一页接一页。

    有的人籍贯写得很远。

    有的人名字很土。

    还有七个人只留了军中花名,正在等同伍补证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到第三十七页时,秦烈忽然道:“跟我出去。”

    两人上了北墙。

    城外很安静。

    三部已经退到百里线外,只剩几处斥候旗远远晃动。

    昨日撞门留下的焦木还在壕边。

    墙角新补的砖颜色发白。

    秦烈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我年轻时最烦两种人。”

    “哪两种?”

    “没打过仗,却教别人怎么死的文官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“打完仗,只会教别人怎么歌功的文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摸了摸鼻子。

    “听着都跟我同行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烦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放心了,至少没被开除出文官。”

    秦烈嘴角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很快又压回去。

    “你刚来时,我觉得陛下派错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我看出来了。那顶帐篷漏得很有态度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你查粮、查车、查死人名字,我觉得你至少能办事。”

    “评价涨得挺慢。”

    “再后来你敢上鼓楼,我觉得你有点疯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评价比较准确。”

    秦烈转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昨夜我重新看了你到北境后的每一笔。”

    “你没抢我的将权。”

    “没拿书上的话逼我照做。”

    “石峡的运输法先试,伤兵木牌先试,守城三策也先把能错的地方摆出来。”

    “仗赢了,你第一件事仍旧先写死了多少人。”

    风从城外吹来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秦烈抬手,点了点关外。

    “今日你又要把刚杀过我们的人,拉到一杆秤前做买卖。”

    “我还是觉得麻烦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想了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能让兵吃上粮,是本事。”

    “能让兵敢打,是胆子。”

    “打赢以后,还能压住那口想把血再追回来的气,给边关多留几年活路——”

    秦烈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这才配叫国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怔住。

    这两个字,他以前听过。

    承明园的锦盒旁。

    金子、宅子、官路摆满一桌,有人笑着说,三皇子愿以国士相待。

    那时他回了一句。

    国士不是用盒子称出来的。

    今日也没有盒子。

    只有一面补过的城墙。

    六百七十二个名字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最讨厌京官的边将。

    识海深处,万卷文明书库轻轻翻了一页。

    没有提示。

    没有文德值。

    只有书页上浮出一句很淡的话。

    “名由人赠,德由事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两息。

    把书页合上。

    “秦将军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你突然这么夸我,我有点不习惯。”

    秦烈脸一黑。

    “那我收回。”

    “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道:“国士两个字挺贵,送出去哪有退货的。”

    秦烈终于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

    两人下城时,杜弘正带人往城门外立木桩。

    看见谢停云,他远远喊。

    “谢大人!”

    “公秤摆几杆?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“三杆。”

    “一杆大胤,一杆三部,一杆谁都不信时用。”

    杜弘咧嘴。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抱着新写的市规从后面冲过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!”

    “又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外头有人传,说秦将军夸您是国士!”

    谢停云脚步一停。

    秦烈也停了。

    顾怀璧慢悠悠跟在后面。

    “传得挺快。”

    秦烈盯着陆小乙。

    “谁传的?”

    陆小乙很谨慎。

    “军中消息,自发传播。”

    “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我听见以后,稍微帮它走快了一点。”

    秦烈手已经摸向刀柄。

    陆小乙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北街一下笑成一片。

    笑声越过刚补好的城门。

    城外三里,第一根互市木桩已经钉进冻土。

    刀还在鞘里。

    秤先挂了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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