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在第三日清晨到的。

    那天省城难得放晴,贡院屋脊上的雨水还未干,阳光一照,瓦缝里像藏着碎银。

    谢停云刚喝完半碗粥,陆小乙就从外面一路冲进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!公子!”

    谢停云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别急,天塌了也先喘口气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扶着门框,喘得像刚被狗追了三条街。

    “圣、圣旨!”

    谢停云手一顿。

    顾怀璧正在擦扇子,闻言抬头。

    姜照雪已经站起身。

    片刻后,贡院正堂香案设起。

    韩执中、赵潜、秦砚、姜照雪,以及省城涉案官员、今科举子,全都到了。

    赵潜这几日瘦了一圈。

    从前他像一只官袍养熟的老猫,如今更像被锦衣卫薅过毛的猫,连笑都不敢笑得太圆。

    传旨内侍姓何,是陈德海派来的干儿子,脸上常带三分笑,声音却尖细有力。

    他展开黄绢时,满堂跪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跪在人群中,心里还有些不真实。

    几个月前,他还在临安县破屋里盘算八十四两债。

    如今竟跪在贡院正堂,听来自京城的旨意。

    人生跳转得太快,像短剧剪辑忘了加转场。

    何内侍宣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江南乡试科弊,积弊深重,朕闻之震怒。今命锦衣卫秦砚,会同昭明郡主姜照雪、主考韩执中彻查此案。涉案官吏、士绅、书坊,一体缉问,不得徇私。”

    堂中众人头更低了。

    这是第一刀。

    何内侍继续道:“今科解元谢停云,起于寒微,文能发弊,问能醒世。其《贡院十问》,虽辞锋峻切,然所问皆民心、士心、国心。着令谢停云保留今科解元名籍,准入京备考会试。沿途驿站给马给粮,不得阻滞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跪在后头,激动得差点抬头。

    顾怀璧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他的后领。

    何内侍目光扫过,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“另赐纹银二百两,文房四宝一套,御制路引一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整个人都震住了。

    二百两!

    他差点当场给元佑帝磕一个“再生衣食父母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听出了旨意后面的味道。

    准入京备考。

    给马给粮。

    赐银赐路引。

    听着是恩赏。

    实际上也是把他推到了京城所有人的眼皮底下。

    元佑帝不是只在赏他。

    也是在看他。

    看这把从江南递上来的笔,到了京城会写成刀,还是写成笑话。

    何内侍宣完旨,合上黄绢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,接旨吧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叩首。

    “学生谢停云,领旨谢恩。”

    黄绢入手时,比想象中轻。

    可它背后的京城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
    礼毕之后,众人起身。

    何内侍把谢停云扶了一把,笑眯眯道:“谢解元,陛下还让咱家带一句口谕。”

    堂内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:“请公公示下。”

    何内侍清了清嗓子,学着元佑帝懒洋洋的语气。

    “告诉那个很会问问题的谢停云,京城问题更多。他若还有胆子,就来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皮微跳。

    这皇帝,有点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“好好备考”,不是“莫负朕望”,而是“京城问题更多”。

    这不像口谕。

    像战书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谢停云,眼神里带着一点提醒。

    顾怀璧低声道:“陛下在试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看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压低声音:“公子,要不咱们装没胆子?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你可以装,谢停云装不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叹气。

    “我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。”

    何内侍像没听见他们的小声斗嘴,只笑道:“谢解元,京城水深,路远风寒。咱家临行前,陈公公还嘱咐,说你这张嘴啊,到了京里要收着些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点头。

    “学生明白。”

    何内侍颇感欣慰。

    下一刻,谢停云补了一句:“能不张嘴时,尽量用笔。”

    何内侍笑容僵了一瞬。

    秦砚偏过头。

    姜照雪眼底有笑。

    顾怀璧低声道:“果然装不像。”

    圣旨到后,谢停云入京的事便定了。

    省城寒门考生听说后,纷纷赶到贡院外送行。

    有人送旧笔。

    有人送干粮。

    有人送一盏小油灯,说是从自己住的破客栈里拆下来的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,京城灯多,但这盏是寒门灯。你带着,别忘了我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那盏灯,指尖微紧。

    他原本想开句玩笑。

    说带这么多东西,陆小乙要变骡子。

    可看着那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,他忽然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他只是拱手。

    “诸位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入京,不是去给朱门添一副碗筷。”

    “是去看看,那扇门凭什么一直关着。”

    人群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随即,有人低声道:“谢解元,保重。”

    “保重!”

    “京城若有人欺你,写信回来,我们骂他!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感动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看,咱们在江南也有后援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后援只会骂人,帮不上会试。”

    方槐不服:“我们可以抄文章!”

    石大春道:“也可以凑盘缠!”

    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
    谢停云一把按住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“把你眼里的铜钱收回去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这时走来,换回了便服,腰间仍佩刀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她:“郡主也回京?”

    “我本就要回京复命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顺路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也从廊下走出,身后书童牵着马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“顾兄,你也是顺路?”

    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会试本就在京城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嘴硬得很顺路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看他。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躲到谢停云身后。

    韩执中最后走来,把一卷封好的供词交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这不是给你的,是给京城看的。路上若遇危险,先保命,再保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。

    “韩公不入京?”

    “老夫要留在江南查案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京城有陈既白,有钟衡,有青简斋,还有满朝看你不顺眼的人。谢停云,到了那里,别只顾痛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我尽量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皱眉:“什么叫尽量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有些人实在太欠,不痛快不利于身心健康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瞪他半晌,终究没忍住笑骂一声。

    “滚吧。”

    马车启程时,省城长街站满了人。

    贡院榜墙上,《贡院十问》和“你也配”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谢停云掀开车帘,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从临安县到省城,他洗掉了偷诗骂名,撕开了江南科弊,也把墨社从暗处逼出了一角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,这还不是终点。

    江南只是井口。

    京城,才是井底最深处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缓缓翻页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会试篇权限,待开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开吧。”

    马车驶出城门。

    长风从北方来,吹动他膝上的圣旨,也吹动那盏寒门灯。

    灯火未燃。

    可谢停云知道,等到了京城,它会亮。

    而京城那些自以为掌灯的人,很快就会发现——

    风来了。

    pS:新的一个月开始了,各位义父们能好评的给个好评救救孩子吧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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