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停云提笔时,屋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他们太熟悉这个动作。

    每一次谢停云落笔,几乎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。

    上一次是薛闻之。

    再上一次是柳承嗣。

    更早之前,是临安县那封断婚书,是白鹿书院那篇《寒门论》,是府城文会那首边塞诗。

    他的笔像一把不讲理的刀。

    有时候刀锋很长,能从贡院一直剖到京城。

    有时候刀锋很短,却能精准扎进人最疼的地方。

    陆小乙伸长脖子,已经做好了见证传世檄文的准备。

    顾怀璧甚至把扇子合上,神情罕见地认真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窗边,目光落在信纸上。

    秦砚抱刀而立,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连书灵都在识海中飘了出来,严肃道:“建议宿主措辞谨慎。墨社根深蒂固,长文反驳可留下论证证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回道:“你们都太正经了。”

    书灵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落笔。

    第一字。

    你。

    第二字。

    也。

    第三字。

    配。

    第四字。

    ?

    笔停。

    墨落。

    满屋寂静。

    陆小乙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又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没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吹了吹墨迹。

    “没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不死心地把纸翻过来。

    背面空白。

    他又对着灯照了照。

    没有暗文。

    “公子,你是不是写漏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那四个字,嘴角抽动。

    “你用四个字,回墨社招揽?”

    谢停云纠正:“三个字加一个问号。”

    “问号是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:“一种能让对方更破防的标点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许久。

    “粗鄙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但极其有效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终于笑出声。

    她很少这样笑。

    平日里她笑,大多只是唇角微扬,像刀锋上掠过一点光。可这一回,她是真的被这四个字逗笑了。

    秦砚看着纸,眼神也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锦衣卫查案多年,见过威胁信,见过投诚信,见过洋洋洒洒骂朝廷三千字的反贼檄文。

    但用“你也配”回绝秘密组织招揽的,他确实第一次见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递给秦砚。

    “秦大人,劳烦找个稳妥的人,把这封回信送回去。”

    秦砚没接。

    “你确定?”

    “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这会激怒他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桌上那封黑边素笺。

    “他们招揽我,本来就不是因为喜欢我。他们想让我闭嘴,想让我从寒门这边跳到他们那边,再告诉天下人:你看,连谢停云都觉得寒门不配上桌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渐冷。

    “这种信,若我认真回,便显得他们真有资格和我谈道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可他们不配。”

    四个字在屋中落下,比纸上更重。

    “一个把书锁起来的人,不配谈文章。一个把寒门当棋子的人,不配谈天下。一个害死方见山、压了三十年旧卷、还想把自己写成执枰者的组织,不配让我写檄文。”

    他抬手点了点那张回信。

    “所以四个字,刚好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热血上头,猛地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公子说得对!他们不配!”

    顾怀璧瞥他。

    “拍的是我的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低头一看,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顾公子!难怪这么硬,我还以为自己突然练成铁腿功了!”

    紧绷的气氛瞬间裂开一道口子。

    连秦砚身后的锦衣卫都忍得肩膀微颤。

    顾怀璧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活到今日,靠的不是运气,是谢停云脾气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立刻道:“不,我脾气不好,我只是懒得重新找书童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感动得眼泪汪汪。

    “公子心里有我!”

    顾怀璧:“……”

    姜照雪揉了揉眉心,笑意未散。

    秦砚最终接过回信。

    “我会安排人送出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必太隐秘。”

    秦砚看他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既然墨社想让这封招揽信成为我的软肋,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,它只是个笑话。”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贡院榜墙旁多了一张告示。

    不是官府告文。

    而是韩执中亲手准许张贴的“墨社招揽信节录”。

    上面摘了三句。

    “天下文章,自古不属众人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一时得势,未必是天下之福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出身,不必再为寒门所累。”

    每一句后面,都空着。

    空白处贴着谢停云的回信。

    “你也配?”

    四个字,字势清峻,墨色未干。

    百姓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一个老童生读完前三句,气得胡子发抖。

    “好啊,原来他们心里竟是这样想的!”

    旁边脚夫不识字,忙问:“写的啥?”

    寒门考生咬牙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脚夫听完,怒了。

    “他们说书不是给咱看的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说穷人读书不是好事?”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谢解元回啥?”

    寒门考生看向那四个字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他说——你也配?”

    脚夫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即一拍扁担。

    “这个我听懂了!”

    不到半日,“你也配”三个字传遍省城。

    茶馆里,说书人把醒木一拍。

    “诸位,墨社说天下文章不属众人,谢解元回了什么?”

    满堂茶客齐声:“你也配!”

    酒肆里,掌柜发现这三个字格外下酒,立刻推出一碟新菜,名叫“墨社不配”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说后差点气疯。

    “公子,他们用你的字卖菜,不给钱!”

    谢停云很淡定。

    “算了,骂墨社的饭,吃了不亏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却站在榜墙前,看着那四个字,神色复杂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,这比一篇檄文更难收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墨社会恨你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早就恨了。”

    “京城文坛会觉得你狂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。

    “顾兄,从临安县到省城,他们什么时候觉得我不狂?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时无言。

    远处,姜照雪走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到的京城急报。

    “京里有反应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青简斋连夜关门,钟衡称病不朝。陈既白门下有三名弟子写文章,说你轻薄士林,不敬前贤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问:“他们骂公子?”

    姜照雪点头。

    陆小乙义愤填膺:“他们也配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脸骄傲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会用了!”

    顾怀璧终于忍不住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“省城文风,完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榜墙上的四个字,唇角微扬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不是完了。

    是从今天开始,读书人的嘴里终于不只有雅言。

    也有痛快话。

    而有些藏在暗处的东西,最怕的不是千字文章。

    是天下人都听懂了那句——

    你也配。

    当夜,省城有孩童在巷口追逐,前面那个扮墨社,后面一群扮谢解元,追上便齐声喊“你也配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听见后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陆小乙问:“公子,感动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,我在想,教育要从娃娃抓起这话,果然有道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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