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社的信，是夹在一本旧书里送来的。
那书名叫《青简杂录》，封皮发黄，纸页有霉味，看起来像从哪个旧书铺角落里翻出来的残本。
送书的是个瘸腿书贩。
他在贡院门口摆摊，卖的都是些破经义、旧策问、落第士子的笔记。陆小乙原本只是去买炊饼，回来时却抱了半摞书，脸上写满了“我为公子省钱”。
谢停云看着那些书。
“你买这么多做什么？”
陆小乙很认真：“公子要入京会试了，得多看书。”
顾怀璧拿起一本翻了翻，冷笑：“这本《会试破题三百法》，里面有两百九十七法都是错的。”
陆小乙震惊：“还有三法是对的？”
顾怀璧道：“封面、书名、页数。”
陆小乙抱紧书：“那也不亏，三处对的呢！”
谢停云叹气。
“你这种消费观，放在现代能把购物软件养成祖宗。”
姜照雪听不懂，但直觉不是好话。
她拿起那本《青简杂录》，指尖微顿。
“青简。”
两个字一出口，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薛闻之供词里，墨社在京城的传信处，便叫青简斋。
谢停云接过书，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纸页中间，被人用极薄的小刀裁出夹层。
里面藏着一封黑边素笺。
笺纸没有署名，只有淡淡墨香。
顾怀璧皱眉：“胆子不小，锦衣卫还在贡院，他们竟敢送信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姜照雪按住刀柄。
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
谢停云拆开信。
信中笔迹极工整，字字端正，像庙里端坐的泥菩萨。
可那端正之下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
“停云先生足下：江南风雨，先生一笔开之。贡院沉疴，先生一问破之。寒门得声，士林震动，此非才子之能，乃文运之变也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公子，他们夸你！”
顾怀璧道：“越会夸人的毒蛇，牙越长。”
谢停云继续往下读。
“然先生当知，天下文章，自古不属众人。书若遍野，士不成士；名若泛滥，官不成官。寒门一时得势，未必是天下之福。世道如棋，棋子喧哗，终须有人执枰。”
屋中冷了下来。
姜照雪眼神骤寒。
这不是一封普通招揽信。
这是墨社的道。
更可怕的是，它写得并不蠢。没有一句“投降免死”，也没有半点市井威胁，通篇都是前途、格局、天下、文运。若换个刚刚得名、正被掌声冲昏头脑的寒门才子，说不定真会以为自己被时代选中了。
谢停云却只觉得熟悉。
上辈子某些老板画饼，也是先说平台，再说理想，最后才说加班没有钱。
这是墨社的道。
他们从不认为自己错。甚至在他们眼里，方见山不是被逼死的寒门士子，只是棋盘上一枚不肯听话的废子；贡院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卷子，也不是人的命运，只是不该出现的杂音。
他们只是觉得，百姓不该识字，寒门不该上桌，天下文章应当像金银盐铁一样，被少数人锁进库房。
谢停云读到这里，反而笑了。
“写得挺体面。”
陆小乙小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他们抢饭碗，还要给饭碗写墓志铭。”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“粗鄙，但准确。”
信还没完。
“先生若愿止戈，墨社可保先生入京无虞。白鹿旧案，可为先生平反立碑；江南科弊，可由先生居首受功；会试之途，可荐先生拜入陈文宗门下。三年之内，翰林清贵；十年之内，馆阁重臣。寒门出身，不必再为寒门所累。”
陆小乙听得倒吸凉气。
“翰林！馆阁！还拜陈文宗门下！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你激动什么？”
陆小乙缩了缩脖子：“我就是替他们吹牛的成本感到震惊。”
谢停云看着最后一句，眼神平静。
寒门出身，不必再为寒门所累。
这句话最毒。
他们不是劝他放下仇恨。
是劝他背叛来处。
就像有人站在井口对一个刚爬上来的人说：井底那些人太吵了，你上来了，就把井盖合上吧。
识海中，书库忽然亮起微光。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意识形态招揽。”
谢停云心里道：“说人话。”
“有人想让你当高级叛徒。”
“这次命名不错。”
书灵小脸严肃：“建议宿主拒绝。”
谢停云：“这还用建议？这种老板画饼不交社保，上辈子我见一个拉黑一个。”
姜照雪看着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谢停云把信放到桌上。
“我在想，他们为什么现在送信。”
顾怀璧道：“怕你继续追。”
“也怕我入京。”
谢停云点了点信上“陈文宗”三字。
“江南这局，墨社输了半子。可京城才是他们的棋盘。若我带着《贡院十问》和薛闻之供词入京，会试还没开，陈既白就得先解释门下钟衡和青简斋。”
姜照雪道：“所以他们给你一条看似更好的路。”
“对。”
谢停云笑了笑。
“把刀递给我，再告诉我，别砍他们，砍自己人更有前途。”
陆小乙气得拍桌。
“无耻！”
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次用词还算准确。”
陆小乙受宠若惊：“顾公子，你今日夸我两次了。”
“错觉。”
秦砚很快被请来。
他看完信，面色不变，只问一句：“送书的人呢？”
姜照雪道：“已扣下。瘸腿是真的，书贩身份也是真的，三日前才有人把这书卖给他，让他转送贡院。”
秦砚道：“线断得干净。”
“未必。”
谢停云拿起信纸，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纸是好纸，墨也是好墨。写信的人想装旧书铺，但忘了一件事。”
秦砚看他。
谢停云道：“旧书铺的纸，舍不得这么贵。越想显得随意，越暴露他习惯了贵。”
顾怀璧皱眉：“这能查？”
“能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纸坊、墨坊、送书路线都能查。但查这些之前，我想先回信。”
姜照雪问：“你要借回信钓他们？”
“钓不钓得到另说。”
谢停云看着那封招揽信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人家都把饼画到我脸上了，我总得礼貌性吐回去。”
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“公子要写檄文？”
顾怀璧也看向他。
谢停云写檄文，一向不讲武德。
《寒门论》能把世家子弟骂到失眠，《贡院十问》能把江南官场骂到封门。
这封回信若成，怕是要把墨社祖宗八代都从阴沟里请出来晒太阳。
谢停云却摇头。
“不写檄文。”
“那写诗？”陆小乙问。
“不写诗。”
“策论？”
“也不写。”
顾怀璧皱眉：“那你写什么？”
谢停云拿起笔，蘸墨。
“有些人不配长篇大论。”
他低头看着空白笺纸，唇角慢慢扬起。
“浪费字，也浪费墨。”
那书名叫《青简杂录》，封皮发黄，纸页有霉味，看起来像从哪个旧书铺角落里翻出来的残本。
送书的是个瘸腿书贩。
他在贡院门口摆摊，卖的都是些破经义、旧策问、落第士子的笔记。陆小乙原本只是去买炊饼，回来时却抱了半摞书，脸上写满了“我为公子省钱”。
谢停云看着那些书。
“你买这么多做什么？”
陆小乙很认真：“公子要入京会试了，得多看书。”
顾怀璧拿起一本翻了翻，冷笑：“这本《会试破题三百法》，里面有两百九十七法都是错的。”
陆小乙震惊：“还有三法是对的？”
顾怀璧道：“封面、书名、页数。”
陆小乙抱紧书：“那也不亏，三处对的呢！”
谢停云叹气。
“你这种消费观，放在现代能把购物软件养成祖宗。”
姜照雪听不懂，但直觉不是好话。
她拿起那本《青简杂录》，指尖微顿。
“青简。”
两个字一出口，屋里几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薛闻之供词里，墨社在京城的传信处，便叫青简斋。
谢停云接过书，翻到第三十七页。
纸页中间，被人用极薄的小刀裁出夹层。
里面藏着一封黑边素笺。
笺纸没有署名，只有淡淡墨香。
顾怀璧皱眉：“胆子不小，锦衣卫还在贡院，他们竟敢送信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说明他们急了。”
姜照雪按住刀柄。
“也可能是试探。”
谢停云拆开信。
信中笔迹极工整，字字端正，像庙里端坐的泥菩萨。
可那端正之下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冷。
“停云先生足下：江南风雨，先生一笔开之。贡院沉疴，先生一问破之。寒门得声，士林震动，此非才子之能，乃文运之变也。”
陆小乙听得眼睛发亮。
“公子，他们夸你！”
顾怀璧道：“越会夸人的毒蛇，牙越长。”
谢停云继续往下读。
“然先生当知，天下文章，自古不属众人。书若遍野，士不成士；名若泛滥，官不成官。寒门一时得势，未必是天下之福。世道如棋，棋子喧哗，终须有人执枰。”
屋中冷了下来。
姜照雪眼神骤寒。
这不是一封普通招揽信。
这是墨社的道。
更可怕的是，它写得并不蠢。没有一句“投降免死”，也没有半点市井威胁，通篇都是前途、格局、天下、文运。若换个刚刚得名、正被掌声冲昏头脑的寒门才子，说不定真会以为自己被时代选中了。
谢停云却只觉得熟悉。
上辈子某些老板画饼，也是先说平台，再说理想，最后才说加班没有钱。
这是墨社的道。
他们从不认为自己错。甚至在他们眼里，方见山不是被逼死的寒门士子，只是棋盘上一枚不肯听话的废子；贡院里那些被压下去的卷子，也不是人的命运，只是不该出现的杂音。
他们只是觉得，百姓不该识字，寒门不该上桌，天下文章应当像金银盐铁一样，被少数人锁进库房。
谢停云读到这里，反而笑了。
“写得挺体面。”
陆小乙小声问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他们抢饭碗，还要给饭碗写墓志铭。”
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“粗鄙，但准确。”
信还没完。
“先生若愿止戈，墨社可保先生入京无虞。白鹿旧案，可为先生平反立碑；江南科弊，可由先生居首受功；会试之途，可荐先生拜入陈文宗门下。三年之内，翰林清贵；十年之内，馆阁重臣。寒门出身，不必再为寒门所累。”
陆小乙听得倒吸凉气。
“翰林！馆阁！还拜陈文宗门下！”
顾怀璧冷冷道：“你激动什么？”
陆小乙缩了缩脖子：“我就是替他们吹牛的成本感到震惊。”
谢停云看着最后一句，眼神平静。
寒门出身，不必再为寒门所累。
这句话最毒。
他们不是劝他放下仇恨。
是劝他背叛来处。
就像有人站在井口对一个刚爬上来的人说：井底那些人太吵了，你上来了，就把井盖合上吧。
识海中，书库忽然亮起微光。
书灵道：“检测到意识形态招揽。”
谢停云心里道：“说人话。”
“有人想让你当高级叛徒。”
“这次命名不错。”
书灵小脸严肃：“建议宿主拒绝。”
谢停云：“这还用建议？这种老板画饼不交社保，上辈子我见一个拉黑一个。”
姜照雪看着他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
谢停云把信放到桌上。
“我在想，他们为什么现在送信。”
顾怀璧道：“怕你继续追。”
“也怕我入京。”
谢停云点了点信上“陈文宗”三字。
“江南这局，墨社输了半子。可京城才是他们的棋盘。若我带着《贡院十问》和薛闻之供词入京，会试还没开，陈既白就得先解释门下钟衡和青简斋。”
姜照雪道：“所以他们给你一条看似更好的路。”
“对。”
谢停云笑了笑。
“把刀递给我，再告诉我，别砍他们，砍自己人更有前途。”
陆小乙气得拍桌。
“无耻！”
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次用词还算准确。”
陆小乙受宠若惊：“顾公子，你今日夸我两次了。”
“错觉。”
秦砚很快被请来。
他看完信，面色不变，只问一句：“送书的人呢？”
姜照雪道：“已扣下。瘸腿是真的，书贩身份也是真的，三日前才有人把这书卖给他，让他转送贡院。”
秦砚道：“线断得干净。”
“未必。”
谢停云拿起信纸，对着灯看了看。
“纸是好纸，墨也是好墨。写信的人想装旧书铺，但忘了一件事。”
秦砚看他。
谢停云道：“旧书铺的纸，舍不得这么贵。越想显得随意，越暴露他习惯了贵。”
顾怀璧皱眉：“这能查？”
“能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纸坊、墨坊、送书路线都能查。但查这些之前，我想先回信。”
姜照雪问：“你要借回信钓他们？”
“钓不钓得到另说。”
谢停云看着那封招揽信，眼神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人家都把饼画到我脸上了，我总得礼貌性吐回去。”
陆小乙眼睛一亮。
“公子要写檄文？”
顾怀璧也看向他。
谢停云写檄文，一向不讲武德。
《寒门论》能把世家子弟骂到失眠，《贡院十问》能把江南官场骂到封门。
这封回信若成，怕是要把墨社祖宗八代都从阴沟里请出来晒太阳。
谢停云却摇头。
“不写檄文。”
“那写诗？”陆小乙问。
“不写诗。”
“策论？”
“也不写。”
顾怀璧皱眉：“那你写什么？”
谢停云拿起笔，蘸墨。
“有些人不配长篇大论。”
他低头看着空白笺纸，唇角慢慢扬起。
“浪费字，也浪费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