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承嗣是在江上听到自己被除名的消息。

    那时船已经离开省城一日一夜,江雾散了些,远处青山像被水洗过,冷得发青。

    他坐在舱中,身上的灰布衣还没换下。

    曾经的江南才子,出门要熏衣,要佩玉,要让书童把诗稿放在最显眼的位置,好叫旁人一眼认出他是谁。

    如今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。

    船夫只知道这位客人姓刘,性子阴沉,夜里常醒,醒了便盯着江面看,像江水里藏着杀父仇人。

    其实也差不多。

    柳承嗣觉得,整条江里都映着谢停云的脸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耳边却仍是府城文会那日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魁首!”

    “谢解元!”

    “严查科弊!”

    每一声都像巴掌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啪。

    打得他脸上火辣辣,却连还手的人都找不到。

    船舱外忽然响起脚步声。

    那个披蓑衣的墨社人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刚拆的急信。

    “柳公子,省城来讯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抬头。

    “是不是薛闻之死了?”

    他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。

    薛闻之若死,很多线便断了。

    披蓑衣人摇头。

    “没死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脸色一沉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柳宅保住了?”

    “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父亲呢?”

    “柳怀山被锦衣卫看押,柳宅封门,账房、管事、车夫尽数入狱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猛地站起,头顶撞到低矮舱梁,疼得眼前发黑。

    他却顾不上疼。

    “你们不是说会处理干净吗?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淡淡道:“处理干净的是你。柳家太大,搬不走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轻巧,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

    柳承嗣终于听懂了。

    墨社救他,不是因为看重柳家。

    只是看重他还有恨。

    他咬牙道:“还有什么?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把信递给他。

    柳承嗣一把夺过。

    信上只有省城最新张贴的告文抄本。

    奉查江南科弊,柳氏承嗣,昔年白鹿旧案涉盗卷构陷,今科乡试涉贡院暗记、潜逃避审,革除乡试资格,削去生员文籍,永不得以今科举子名义入京会试。其名暂录案卷,待缉拿归案后并审。

    最后一行,盖着贡院、巡抚衙门、锦衣卫三方印。

    柳承嗣盯着“革除乡试资格”几个字,呼吸一点点变粗。

    他不是第一次输给谢停云。

    可前几次输,他还能骗自己。

    诗会输了,是谢停云侥幸。

    文会输了,是百姓愚昧。

    乡试输了,是韩执中偏心。

    可这一回,他连“举子”的壳都被剥了。

    文籍削去。

    资格革除。

    永不得以今科举子名义入京会试。

    这不是打脸。

    这是把他的脸从柳家门楣上揭下来,贴到省城榜墙上示众。

    柳承嗣手指发抖,纸被攥出裂痕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嘶哑。

    披蓑衣人道:“告文是秦砚签的,姜照雪压的印,韩执中认的案。”

    “那又如何?”

    柳承嗣猛地抬头,眼中全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若不是谢停云,谁会翻白鹿旧案?若不是谢停云,谁会逼薛闻之开口?若不是谢停云,我柳承嗣今日仍是江南才子,仍能入京,仍能拜在陈文宗门下!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他甚至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一怔。

    披蓑衣人慢慢坐下,把那枚墨色木牌放到桌上。

    “恨得准,才有用。”

    木牌上刻着一滴墨。

    那滴墨像血,又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
    “柳公子,你现在没了柳家,没了文籍,没了名声。世家不会救一个被除名的废棋,朝廷会抓你,寒门会骂你,谢停云会踩着你的尸骨入京。”

    他每说一句,柳承嗣脸色便白一分。

    “但墨社可以给你另一条路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盯着木牌。

    “什么路?”

    “文名被夺,就夺回来。资格被削,就换一张脸。谢停云要入京会试,你便入京看着他。看他如何被京城文坛围杀,看他如何被陈文宗压住,看他如何从青云上摔下来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喉结滚动。

    “我还能入京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道:“但从今以后,你不再是柳承嗣。”

    舱中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江水拍着船板,一下又一下。

    柳承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
    这双手曾经握笔写诗,曾经被无数人称赞清贵,曾经在白鹿旧案里偷走谢停云的草稿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拿走的是一首诗。

    后来才知道,他偷走的是一头困兽的枷锁。

    如今枷锁断了,困兽上岸,回头第一口就咬碎了他的前程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先是低低地笑,随后越笑越大声。

    笑到船夫在外面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伸手拿起木牌。

    那木牌入手冰冷,像一块从井底捞出来的骨头。

    披蓑衣人道:“墨社不收无用之人。你要证明,你不只是会恨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抬眼。

    “怎么证明?”

    “写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“给谁?”

    “给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眼神一动。

    披蓑衣人笑道:“不必骂他。骂人太低级。你要告诉他,墨社愿意招揽他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先是一怔,随即脸色扭曲。

    “招揽谢停云?”
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他毁了柳家,毁了我!”

    “所以更要招揽。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慢条斯理道:“一个能把江南科弊掀到御前的人,若归墨社,便是刀;若不归,才是敌。柳公子,真正的棋手,不会因为恨一枚棋子,就忘了整盘棋。”

    柳承嗣死死攥着木牌。

    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
    许久之后,他坐回桌前。

    “笔。”

    披蓑衣人把笔递给他。

    柳承嗣提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他想起谢停云当初在临安县破屋前说的那句话。

    这文坛,是柳家的祖坟吗?

    那一日,他只觉得可笑。

    如今他才发现,自己竟真的被人从祖坟里刨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蘸墨,第一笔落得极重。

    墨汁几乎洇透纸背。

    舱外有人送来第二封短讯,说省城茶馆已经把他夜逃的事编成段子,题名《柳公子夜奔》。书铺甚至有人把他的旧诗拿来对照谢停云的新作,旁批四字:高下立判。

    柳承嗣看完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
    他曾经最在意文名。如今文名成了锁链,拖着他一路沉进江底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,不如亲手砸碎它。

    他忽然拔下腰间玉佩。那是柳家嫡子的信物,曾经无数人见了都要称一声柳公子。

    他把玉佩按在桌角,用力一磕。

    咔。

    裂纹横生。

    既然柳承嗣这个名字已经成了笑话,那就让笑话死在这条江上。

    他蘸墨,第一笔落得极重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三个字写完,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。

    从今日起,柳承嗣可以不要脸,可以不要名,可以不要那身才子皮囊。

    但他一定要看着谢停云倒下。

    不倒,也要亲手推他一把。

    江风灌进舱中,吹得灯火剧烈摇晃。

    柳承嗣低头写信。

    舱外,披蓑衣人望向北方,笑意更深。

    “京城。”

    “好戏才刚开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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