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衣卫入城之后,省城的风声变了。

    先前贡院外还只是士子百姓围着榜墙喊“严查”,等黑衣缇骑沿长街踏水而来,那些原本躲在茶楼二楼、酒肆雅间里看热闹的世家子弟,终于一个个缩回了脑袋。

    读书人骂人,最多让人脸疼。

    锦衣卫查人,那是真让脖子疼。

    秦砚下马时,飞鱼服上还沾着晨雾。他没有先进巡抚衙门,也没有去见赵潜,而是直奔贡院正堂。

    赵潜带着一干官员迎出来,腰弯得比平日给上官请安还低。

    “秦指挥远道而来,本抚已备下——”

    秦砚看都没看他。

    “贡院旧档在哪?”

    赵潜笑容一僵。

    “薛闻之在哪?”

    赵潜额角冒汗。

    “周槐在哪?”

    三句话,像三把刀,刀刀不问寒暄,只问要害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廊下,看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公子,这位秦大人好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凶怎么干锦衣卫?难道进门先问大家吃了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象了一下飞鱼服排队问候饮食起居的画面,顿时打了个寒战。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你脑子里总有些不合时宜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:“这叫想象力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:“若用在文章上,尚可;若用在锦衣卫身上,容易没命。”

    秦砚验过韩执中的印,又看过姜照雪的郡主令,终于转身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那一眼很冷。

    像在看一份尚未拆封的卷宗。

    “你就是谢停云?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:“学生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《贡院十问》是你写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薛闻之的供词,是你逼出来的?”

    谢停云纠正道:“秦大人,这叫劝他正确认识人生终点。”

    秦砚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身后一个锦衣卫没忍住,嘴角动了一下,又立刻压住。

    秦砚道:“胆子不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主要是被逼出来的。学生原本胆子很小,遇见刀都绕着走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在旁边疯狂点头:“真的,我家公子平时连药钱都心疼!”

    顾怀璧低声道:“闭嘴。你这句不是证明胆小,是证明穷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轻咳一声,眼底却有笑意。

    秦砚也没再多问,只把供词收入铁匣,当众封印。

    “奉陛下密旨,江南科弊一案,由锦衣卫会同韩主考、昭明郡主彻查。贡院旧档封存,涉案人等不得私会,不得移押,不得传书。违者,斩后奏闻。”

    最后四字落地,堂内几个官员腿都软了。

    斩后奏闻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,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

    消息传到贡院外时,人群先是静了片刻。

    随后,像压了一夜的潮水终于冲破堤岸。

    “朝廷查了!”

    “锦衣卫来了!”

    “薛闻之跑不了了!”

    一个寒门考生忽然望向廊下,眼眶通红地喊了一声:

    “谢解元!”

    第二声跟着响起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!”

    第三声、第四声、第五声。

    到最后,整条长街都在喊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!”

    “谢解元!”

    谢停云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不是没被人喊过名字。

    从临安县的“偷诗废物”,到“谢半首”,到“谢文妖”,再到白鹿书院那群寒门学子偷偷喊的“谢先生”。

    可这一声“谢解元”,不一样。

    它不是某个酒楼掌柜为卖诗抬价,也不是陆小乙为了给他撑场面瞎吼。

    这一声里,有湿透的青衫,有贡院外熬过的一夜,有被压了三十年的旧卷,也有无数人忽然发现——寒门的名字,原来也能站在榜首。

    韩执中站在他身侧,声音低哑。

    “受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老人。

    韩执中道:“这不是他们谢你一个人,是谢那口井终于有人敢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片刻,缓缓走下台阶。

    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
    石大春、方槐、那些曾经跪在贡院外的寒门考生,全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有人手里还攥着被雨泡皱的《贡院十问》。

    有人嘴唇冻得发紫,却仍笑得像中了榜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觉得,自己不能只说几句“多谢诸位抬爱”。

    太轻。

    轻得配不上这场风雨。

    他向书吏借来纸笔,就在贡院榜墙下铺纸。

    陆小乙一见他提笔,立刻精神了。

    “公子又要写了!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你小声些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压低声音,仍然兴奋得像破锣蒙了布:“我家公子又要小声地天下第一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理他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库微光流动。

    书灵道:“检测到群体文名传播,文德值增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回道:“先别播报,容易破坏气氛。”

    他提笔落下四句。

    “莫道寒灯照一身,窗前霜雪亦成春。

    青云若被朱门锁,我借长风叩九宸。

    旧卷沉江终有骨,新名破壁自生鳞。

    愿从今日开书路,不使人间再卖文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写完,榜墙前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不是看不懂。

    是太懂。

    青云若被朱门锁,我借长风叩九宸。

    这写的哪里只是他们?

    写的是所有被拦在门外、却还不肯灭灯的人。

    方槐第一个红了眼。

    他忽然把手里的旧卷高高举起。

    “愿从今日开书路!”

    石大春跟着吼。

    “不使人间再卖文!”

    这一回,连几个锦衣卫都侧目。

    秦砚看着榜墙前的谢停云,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。

    他见过会写文章的人。

    也见过会煽动人心的人。

    但他很少见到,有人一句诗落下,能让一群穷书生像忽然长出了骨头。

    姜照雪站在廊下,轻声道:“谢解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头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眼里有风雨之后的亮光。

    “这一声,你担得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担不起也得担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榜墙,看向人群,也看向远处渐渐放晴的天。

    “都喊成这样了,再退货显得我售后不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先是一怔,随即偏过头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顾怀璧嘴角动了动,硬是压下去。

    陆小乙却已经忍不住,跳起来挥手。

    “听见没有!我家公子,谢解元!”

    这一次,没人嫌他吵。

    因为满街都在喊。

    而这三个字,也在同一日,从贡院长街传进茶馆,传进书院,传进驿道,传向江南各府。

    更妙的是,省城书铺当夜便挂出新招牌:《谢解元贡院集》,薄薄三页纸,卖得比状元墨宝还快。掌柜一边收钱一边念叨,说这不是卖文章,这是卖胆子。

    有世家子弟酸得不行,说市井小民懂什么文章。旁边卖馄饨的大娘端着锅勺回了一句:我是不懂文章,可我懂谁替我家孩子说话。

    那世家子弟当场闭嘴。

    昔日偷诗废才,今日寒门解元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名字,终于不再只是文坛笑柄。

    而是一面旗。

    旗一立,风便有了方向。

    而方向这东西,一旦被看见,就很难再被谁用袖子遮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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