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房里只点了一盏灯。

    薛闻之坐在灯下,脖子上压着枷,官袍已经换成囚衣。可他头发仍梳得整齐,像是下一刻还要去主持一场文宴。

    有些人被剥掉官服,骨头里还穿着官架子。

    谢停云进门时,他抬了抬眼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。”

    “薛大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他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陆小乙想跟进来,被顾怀璧一把拎住后领。

    “你进去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陆小乙挣扎。

    “保护公子!”

    顾怀璧面无表情。

    “你进去只会保护气氛。”

    门合上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谢停云、姜照雪、韩执中,以及两名持刀密探。

    薛闻之看了姜照雪一眼。

    “郡主也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你不是只见谢停云吗?”

    “下官如今哪有挑人的资格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笑得疲惫。

    “只是有些话,想让谢解元听听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巧了,我也想听真话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低头看着枷锁。

    “真话很贵。”

    “命更贵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不急。

    他从袖中取出半卷残账,放到案上。

    “柳宅井里捞出来的。烧得很干净,可惜柳家下人不懂一个道理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盯着残页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湿井灭火快,留灰也快。墨迹遇水,反而会在纸背渗出影子。薛大人,烧账册这活,外行了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嘴角微抽。

    “你连这个也懂?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略懂。”

    门外陆小乙的声音立刻响起:“我家公子的略懂,一般等于别人祖传!”

    顾怀璧低声道: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薛闻之竟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笑完,他的脸色又灰下去。

    “柳承嗣走了?”

    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墨社接的?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闭上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看,你自己也知道答案。柳家能走,是因为他们还有用。你被留下,是因为你已经没用了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呼吸微重。

    “你想让我咬柳家?”

    “柳家不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一个柳家撑不起三十年贡院鬼案。一个副考官,也吃不下二十七名寒门旧卷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沉声道:“薛闻之,方见山案,你知道多少?”

    薛闻之沉默。

    姜照雪冷冷道:“周槐还活着。阴册也在。你不开口,本郡主照样能查,只是到时候,你连戴罪立供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低笑。

    “郡主以为,下官怕死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你不怕死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看向他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你怕死得不值。你帮他们守口如瓶,他们把柳承嗣接走,把账册烧了,把你留在贡院等锦衣卫。等案子定下来,史书上不会写墨社如何,只会写江南副考薛闻之,科场舞弊,罪有应得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替别人做鬼,还想留个清白碑。薛大人,梦做得挺文雅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针,扎破了薛闻之最后那层温和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。

    “你懂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懂被人拿来背锅是什么滋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我也懂寒门被污名压死,连喊冤都像噪音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怔了一下。

    原主偷诗旧案,临安县人人皆知。

    他忽然明白,眼前这个年轻人为何这么难缠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聪明。

    是因为他从泥里爬过,知道泥里埋了多少嘴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许久。

    薛闻之终于开口。

    “辛酉科,方见山原该中解元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的手猛地握紧。

    薛闻之道:“他那篇策论太好,写盐铁弊政,写寒门取士,也写江南豪族借书院控科场。当年主考看完,批了四字,国士可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,有人不许他用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那一年,江南有个世家子,名叫钟衡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钟衡。

    如今礼部右侍郎。

    也是周槐供词里,顶替方见山名次的人。

    薛闻之继续道:“钟衡文章平平,却有个好老师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谁?”

    薛闻之抬头,缓缓吐出三个字。

    “陈既白。”

    灯火一跳。

    屋中所有人的影子都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当朝文宗。

    天下士林领袖。

    若说钟衡是一根线,陈既白便是线尽头那座山。

    薛闻之像是终于撕开了口子,话越说越快。

    “当年换卷,不止为钟衡一人。墨社借贡院暗记筛寒门,凡言田赋、盐铁、兵饷、书籍开禁者,皆压。凡世家子弟、门生故旧、可控之人,皆抬。方见山只是最不肯低头的一个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声音发哑。

    “谁下的令?”

    “青简斋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道:“每科放榜前,贡院外都会收到一封青简斋的书单。书名是暗语,人名在其中。谁取,谁压,谁换,都在书单里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立刻问:“青简斋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京城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“表面是旧书铺,实际是墨社传信处。钟衡如今仍在那里收信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知道?”

    薛闻之沉默片刻,苦笑。

    “因为我也曾是寒门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,屋里众人皆静。

    薛闻之低声道:“我三十岁中进士,无门无靠,处处碰壁。后来有人告诉我,寒门想往上爬,要么被踩死,要么学会踩别人。我选了后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骂他。

    骂他太便宜。

    韩执中起身,走到案前。

    “写供词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韩公,写了之后,我活不了。”

    韩执中道:“不写,你也活不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补了一句:“区别是,写了还能拉几个垫背。不写,你就是垫背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看了他许久,终于笑了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这张嘴,确实该入文榜。”

    “过奖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夸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可以当夸。”

    纸笔送上。

    薛闻之戴着枷,手腕艰难地挪动,一笔一笔写下供词。

    辛酉科。

    残星暗记。

    钟衡顶名。

    青简斋书单。

    陈既白门下。

    墨社。

    每写一个名字,灯火便像暗一分。

    写到最后,他按下手印。

    血印落纸。
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。

    密探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“郡主,城北驿道有锦衣卫入城!”

    姜照雪抬头。

    韩执中握紧供词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雨停了。

    贡院外的人群也安静下来,像终于听见远处刀鞘摩擦的声音。

    那不是江湖侠客的刀。

    是朝廷的刀。

    也是专割官场烂肉的刀。

    远处长街尽头,黑衣缇骑踏过积水,飞鱼服在晨光里冷得像鳞。

    京城的刀,到了。

    而薛闻之这份供词,把刀锋直接递向了京城文阀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门外小声道:“公子,这回是不是捅大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收回目光。

    “不是捅大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供词上那几个名字,轻声道:

    “是终于捅到正主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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