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闻之被上枷时,省城的天阴了下来。

    厚云压在贡院屋脊上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按着每个人的肩。

    副考官上枷,这在江南乡试史上几乎没有先例。

    更没有先例的是,下令之人不是巡抚,不是主考,而是一个刚刚撕开身份的郡主。

    皂隶把枷锁扣上时,薛闻之终于抬头看了姜照雪一眼。

    他脸上的温和还在。

    只是温和里多了点死灰。

    “郡主殿下好大的威风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薛大人若觉得委屈,可以上奏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下官如今还写得了奏吗?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但每一个字,都要当供词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旁边,忍不住在心里给她鼓掌。

    这话很有水平。

    既保留了犯人的表达权,又提前声明表达会被用于法庭证据。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中忽然道:“检测到宿主学习权力话术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回道:“这叫依法怼人。”

    书灵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命名粗鄙。”

    “但准确。”

    薛闻之被押下去后,堂内官员也被请到偏厅候审。

    所谓请,就是门口多站了二十名带刀密探。

    赵潜看见那些刀,终于彻底安静。

    官场上最让人闭嘴的,从来不是道理。

    是道理后面站了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出正堂时,顾怀璧正靠在廊柱旁擦扇子。

    那柄扇子昨夜挡过弩箭,如今扇骨裂了一根。顾怀璧擦得很认真,像在给一位殉职同僚整理遗容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顾兄,扇子还能用吗?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比你的武艺能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那确实还能传三代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哽住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后面小声点评:“顾公子今天输了半招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回头。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改口:“但赢在气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正站在廊下看雨。

    她换回了那张平静的脸,仿佛刚才镇住一省官场的人不是她,只是顺手拍死了一只蚊子。

    谢停云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郡主殿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偏头看他。

    “阴阳怪气?”

    “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你脸上写着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    “这脸这么诚实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底掠过一点笑意。

    “你想问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让你帮忙搬过书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还让你去酒楼占座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有一次陆小乙说你像护院,我还没反驳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你现在想补救?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我想确认一下,这些算不算欺君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,终于笑出声。

    雨从檐角落下,啪嗒一声碎在青砖上。

    她笑得很短,却像阴天里忽然露出一点雪光。

    “你想太多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主要我现在穷,赔不起郡主精神损失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收了笑,重新看向雨幕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有意瞒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你若一开始亮身份,临安县那些人早跪了,我也没机会用他们练嘴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眉梢一动。

    “练嘴?”

    “读书人基本功。”

    “我以为是你的天赋缺陷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沉默。

    这姑娘不愧是郡主,刀法从腰间练到嘴上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我奉旨巡查天下文风,本来只是查文阀压寒门。没想到墨社伸得这么深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他们信奉文字只该属于少数人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?”

    谢停云心里一顿。

    这句话来自他对墨社线索的归纳,也来自书库对旧文阀结构的分析。

    他不能说书库。

    于是他道:“看他们做的事便知道。垄断书籍,操纵科举,灭口证人,压寒门。他们不是怕某一个谢停云,是怕天下多出很多个会写字、会问为什么的人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写《贡院十问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你不怕问到最后,把自己也问死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檐外雨线。

    “怕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有些意外。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铁打的。刺客来时我也会腿软,官威压人时我也会心里骂娘。可怕归怕,不能因为怕,就把别人埋在井里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况且,我这人有个坏毛病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别人越不让我问,我越想问。属于青春期叛逆延迟发作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听不懂青春期,但大概懂叛逆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谢停云,你不像寻常书生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也看向她。

    “你也不像寻常郡主。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片刻。

    陆小乙忽然从廊角探头。

    “公子,顾公子说你们若聊完了,就去审人。他还说谈情说案都要有效率。”

    廊下瞬间安静。

    谢停云面无表情地转头。

    “陆小乙。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但我刚才是转述,主犯是顾公子。”

    不远处,顾怀璧冷冷道:“我没说谈情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大惊。

    “那就是我加戏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叹气。

    “你不去茶馆说书,真是大胤娱乐业的损失。”

    气氛被他一搅,反而轻了些。

    谢停云收起笑意。

    “顾怀璧也走了过来。

    “薛闻之会开口,但不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还觉得自己有人保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要让他知道,柳家在跑,墨社在弃,京城未必保他。人最硬的时候,是以为自己背后有山;最软的时候,是发现山先跑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你要诈他?”

    “不叫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叫帮助嫌疑人认识现实。”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中幽幽道:“现代话术,风险较高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回道:“放心,我做本土化改造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你又在走神。”

    “我在想审讯策略。”

    “想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出来了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,“给他三样东西:柳家逃走的消息,残账上的名字,京城锦衣卫南下的风声。让他自己算,闭嘴是死,开口也是死,但开口能挑谁陪葬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不像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他。

    顾怀璧补了一句:“像账房索命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欣然接受。

    “谢谢,专业对口。”

    傍晚,密探送来南码头口供。

    柳承嗣确已被墨社接走。

    同时,柳宅被封时,后院井中捞出半卷烧残的账册。

    残页上只剩几个名字。

    薛闻之。

    钟衡。

    青简斋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残页,眼神一凝。

    “钟衡,礼部右侍郎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这张网终于露出了京城的结。

    偏房里,薛闻之忽然派人传话。

    “他要见你。”姜照雪道。

    “见我?”

    “只见你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那半卷残账,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看来薛大人也发现。”

    “山要塌了。”

    pS:加更一章来个好评吧义父们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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