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清晨,巡抚衙门的人终于到了贡院。

    来得很有排场。

    八名皂隶开道,四名书吏捧匣,后面跟着省城各司官员。为首的是江南巡抚赵潜,五十来岁,面白微胖,走路不急不慢,像一只被官袍养熟的老猫。

    他一进贡院,先看榜墙。

    榜墙前仍围着士子和百姓,《贡院十问》被雨水打湿了边角,却没人肯撕下,反而又有人抄了新的贴在旁边。

    赵潜看见那密密麻麻的人名,眉心跳了跳。

    官场最怕的不是一篇文章。

    是一篇文章让原本低头的人开始抬头。

    他进门后,先不看阴册,也不问周槐。

    先叹气。

    这声叹息拿捏得极好,三分忧国,三分为难,四分“你们年轻人不懂大局”。

    若放在戏台上,能混个老成持重的配角。

    “韩公啊,事情闹得太大了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,却故意让门外几名书吏听见。

    官场压人,第一步从来不是动刀,是先把“闹事”的帽子扣稳。

    韩执中坐在案后,眼皮都没抬。

    “闹大的不是老夫,是案子。”

    赵潜笑容一僵。

    旁边一名按察副使立刻道:“韩公清名在外,下官自然敬重。只是贡院关押副考,张贴檄文,引士子聚集,此举实在有碍地方安稳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角落,听得差点鼓掌。

    来了。

    经典话术。

    不问坏人为什么坏,只问揭盖子的人为什么不温柔。

    陆小乙小声道:“公子,他们是不是想和稀泥?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不是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一愣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他们想把泥抹我们脸上,然后说大家都脏,别查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瞥他。

    “你对官场很有见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主要是他们套路太老,像连续看十部烂剧,反派台词都能背。”

    赵潜没听见这句。

    他继续温声道:“薛闻之毕竟是朝廷命官,未奉圣旨,不宜久拘。不如先移交巡抚衙门,由本官详查,如何?”

    韩执中终于抬头。

    “移交给你,然后呢?”

    赵潜道:“依法审理。”

    “依法审多久?”

    “此案复杂,自然要慎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慎重到证人病死,账册失火,嫌犯偶感风寒,突然想不开撞墙?”

    堂内一静。

    赵潜脸色沉了沉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,此处官员议事,尚无你插话之地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要急,被谢停云抬手按住。

    谢停云退后半步,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受教。”

    赵潜心里刚松一口气。

    下一刻,一道清冷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“那本郡主,有没有插话之地?”

    所有人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姜照雪走进堂中。

    她今日没有穿男装青袍,而是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悬刀,发以金冠束起。身后两名密探展开一卷明黄令帛。

    令帛之上,朱印如火。

    昭明郡主。

    奉旨巡察天下文风。

    赵潜脸上的肉狠狠抖了一下。

    堂中官员齐齐变色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省城有个姜公子,也知道此人来历不凡。可谁也没想到,这位姜公子不是公子。

    是郡主。

    还是元佑帝亲封、可入宫面圣的昭明郡主。

    按察副使腿一软,险些跪得比反应还快。

    有人下意识想说“女子岂可入贡院议政”,可嘴刚张开,就被旁边同僚一把按住。

    不是他们忽然开明。

    是他们认得那道朱印。

    昭明郡主的令,不是后宅金枝玉叶的玩意儿。那是元佑帝亲批的巡察令,专查天下文风与书院积弊。若非如此,她也不可能一路查到白鹿书院、查到贡院弥封房。

    赵潜连忙躬身。

    “下官不知郡主驾临,有失远迎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没有让他起身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,语气平静。

    “赵巡抚方才说,官员议事,谢解元无插话之地。”

    赵潜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下官只是按规矩……”

    “规矩?”

    姜照雪走到案前,拿起那本阴册。

    “贡院暗记,是规矩。寒门替名,是规矩。证人夜杀,是规矩。薛闻之勾连墨社,也是规矩。大胤的规矩,何时这么忙了?”

    堂中无人敢答。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一旁,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他知道姜照雪身份不简单。

    但这一刻,看着那些刚才还拿官威压人的省城大员弯腰低头,他才真正意识到,自己之前好像把一把御赐刀当普通水果刀用了。

    还挺顺手。

    姜照雪转身,声音骤冷。

    “传本郡主令。”

    密探齐声应命。

    “贡院旧档封存,未得韩主考、本郡主与锦衣卫三方验印,任何人不得启封。”

    “薛闻之即刻上枷,移至贡院正房看押,不准私会,不准传书,不准饮食无验。”

    “巡抚衙门即刻派兵封锁柳宅、南码头、城门驿站。柳家若走脱一人,赵巡抚,你亲自向陛下解释。”

    赵潜嘴唇发白。

    “郡主,此事是否过重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重?”

    她把《贡院十问》拍在案上。

    “方见山一条命,二十七名寒门旧卷,今科数千士子,还有一个被墨社捅穿的贡院。赵大人,你告诉本郡主,哪一项轻?”

    赵潜再不敢说话。

    赵潜身后几个官员面色惨白。

    他们忽然发现,原本可以互相推诿的案子,被姜照雪几句话钉死在每个人头上。

    封柳宅,是巡抚的事。

    看薛闻之,是贡院的事。

    护旧档,是朝廷的事。

    谁敢伸手,谁的名字就会出现在下一封密报里。

    这比骂他们贪官还可怕。

    骂名能洗,密报进了御案,脑袋未必能洗回来。

    外面长街上,寒门考生也听到了动静。

    不知是谁喊了一句:“郡主令出,严查科弊!”

    紧接着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
    “严查!”

    “严查!”

    赵潜脸色更加难看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今日不是他来接案。

    是案子来接他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谢解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你写的《贡院十问》,本郡主会随密报一并送京。若有人说你煽动士心,本郡主作证,你问的是公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四目相对。

    堂内明明站满了官员,可那一瞬间,他只看见姜照雪眼底的锋芒。

    不是贵女的骄矜。

    是一个真的敢替寒门站到官场对面的人的锋芒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“郡主放心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人别的不多,问题很多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问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外面密探快步入内。

    “禀郡主,柳承嗣夜渡出城,船至半江失踪。码头抓到柳家车夫,身上有烧毁账册的灰。”

    堂内众官神色各异。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一沉。

    柳承嗣还是被人接走了。

    姜照雪按住刀柄。

    “封柳宅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。

    “拿薛闻之。”

    pS:义父们来个五星好评支持下吧/(tot)/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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