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直接抓沈惟敬,能抓出多少?”

    第二日清晨,姜照雪先问了这一句。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上写了三个数。

    崇正书院。

    恒丰号。

    汇文书局。

    “抓沈惟敬,崇正书院会烧账。”

    “封恒丰号,票号背后的人会换钱路。”

    “抄汇文书局,墨社昨夜就能再换一块牌匾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所以都不抓?”

    “抓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笔横在三个名字下面。

    “等他们站到一处再抓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听懂了一半。

    “怎么让他们站一处?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纸中央写下四个字。

    龙门文会。

    屋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天下三会。

    兰亭看诗才。

    白鹿看策论。

    龙门看文名、学问与天下之议。

    这一届龙门文会原定半月后举行。

    因皇帝病重传闻,礼部正想暂缓。

    三皇子却早就在等这一天。

    墨社那张“龙门备用”名单,也已经抄好了。

    既然所有人都盯着龙门。

    那就把龙门开得更大。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你想提前?”

    “三日后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。

    “天下名士已经陆续进京,三日来得及。可礼部会反对。”

    “让陛下反对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现在病得快驾崩了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下明诏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由龙门文会旧例发帖,陈既白是本届总评议之一,礼部只负责场地与名籍。陛下只需让魏慎递一句话——照旧办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连皇帝装病都开始拿来省圣旨了。”

    “能省一道是一道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谢停云进户部以后,连皇权都想做成本控制。

    局有三层。

    第一层,查人。

    所有受过朝廷赐学银的书院,参加龙门文会时必须带近三年生员名册。

    理由很体面。

    本届增设“百院荐士席”。

    每院可荐十名寒门生员入场旁听。

    荐中者还能获一套新刻经史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到这里眼睛亮了。

    “崇正书院一定会报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们的学生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他们得找真的脸,去顶假的名字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接道:“巡察司在入场处核籍贯、年岁、保结先生。人可以临时找,人生经历没那么好背。”

    第二层,查钱。

    百院荐士席要同时公示近三年受赐数目。

    谢停云不会写“查账”。

    他只写“让天下知道朝廷养士之恩落在何处”。

    书院若不报,显得心虚。

    若照实报,崇正书院那一千多个纸上寒士便会被拖到太阳底下。

    第三层。

    查笔。

    龙门文会历来只论文章。

    谢停云准备改一件事。

    所有辩题提前半日公布。

    所有文章、辩词当场誊抄。

    署名。

    贴墙。

    允许百姓旁听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要把《民声报》搬进龙门台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道。

    “差不多。”

    “陈既白会来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会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因为这场文会若只剩我们说话,他几十年守的那套文道,会被人当成默认输了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题目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提笔。

    第一题。

    读书为谁。

    顾怀璧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第二题。

    女子能否入学。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故意的?”

    “题是天下的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题呢?”

    笔锋再落。

    寒门能否执政。

    这一次,连陆小乙都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三道题。

    每一道都压在新旧两派最疼的地方。

    也都压在谢停云一路走来的脚印上。

    白鹿书院。

    女学。

    青山。

    河东。

    北境。

    陈既白若不下场,旧党会失声。

    陈既白若下场,他就必须亲自回答。

    文字究竟替谁守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铺开一张新纸。

    “还差一篇文会帖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立刻磨墨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别写太长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一写长文,京城就有人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这次让他们三日都别睡。”

    他落笔。

    题为——

    《龙门问天下帖》。

    “天下读书人,常问一篇文章可传几世,却少问一行文字落到今日,能替谁解一分困,争一句理。”

    “若读万卷,只为一门添匾、一姓增荣,则卷帙虽高,于人间何益?若一字能使蒙者知其权,一策能使饥者少其苦,一问能令掌权者不敢轻慢民命,则纸薄如蝉,亦有山河之重。”

    “今开龙门,不问衣冠,不问门第,不以旧名压新声,不以祖训代今日之思。”

    “诸君可引经,可据史,可论圣贤,亦请低头看一眼脚下的人间。”

    “问读书为谁,问才可拘于男女乎,问治国之门可限于寒贵乎。”

    “答案不必同。”

    “但请每一句,都敢署自己的名;每一个道理,都肯让天下人听。”

    最后一笔落下。

    屋里很久没人说话。

    顾怀璧第一个拿过去。

    从头看完,只改了一个字。

    把“争一句理”的“争”,改回了“求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又改回来。

    “有些理,求不来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这次没再动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我负责入场核籍。”

    “你第二题再上台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让陈既白把他的路讲完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收起笔。

    “然后你告诉他们,路边还有一半人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眼底微微一亮。

    文会帖还没送去刻版,魏慎先来了。

    他没进门,只让小太监送进一只药匣。

    匣里没有药。

    只有元佑帝亲手写的六个字。

    “台可搭,朕仍病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看了半天。

    “陛下病得还挺配合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把纸折好。

    下面还有魏慎添的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右卫不动,左卫照旧。陛下要看谁趁文会调兵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太险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钓的从来不是一条小鱼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们能做的,是把龙门台周围的人先分清。”

    巡察司守文会外圈。

    顾怀璧核书院名籍。

    陆小乙带报童守三条传讯路。

    顾怀璧道:“他终于领到本职差遣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又单独写了一张纸,封给东宫黄忠。

    上面没有案情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。

    “这三日,无论外面传什么,殿下不要离东宫,也不要接任何来历不明的诏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完:“你怀疑有人借文会动宫门?”

    “怀疑。”

    “有证据?”

    “还没有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承明园方向。

    “所以先给门加一根门闩。”

    午时。

    《龙门问天下帖》从寒灯印坊出街。

    不卖。

    贴。

    国子监一张。

    南市一张。

    东宫外一张。

    陈府门前也送了一张。

    陈既白看完,独坐。

    门生低声问:“老师去吗?”

    老人把文会帖折起。

    “他连台都搭到老夫门口了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不去?”

    同一时刻。

    承明园。

    萧承烬也看完了。

    他没看那篇文章。

    只看日期。

    三日后。

    龙门文会。

    天下名士齐聚。

    城门最忙。

    文臣最乱。

    所有人的眼睛都会望向龙门台。

    萧承烬笑了。

    “传话西营。”

    “原定的换防,不必等半月。”

    “就三日后。”

    灰袍人低声道:“殿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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