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晚，归鹤园外落着细雨。
谢停云站在巷口，穿一件旧灰袍，肩头打了两块补丁，脸色被姜照雪用药粉压暗，眉尾添了一道旧疤。
最要紧的是胡须。
不多。
刚好能把“新科状元”遮成“科场落榜三次”。
顾怀璧绕着他看了一圈。
“像了。”
谢停云问：“像落魄词人？”
“像欠了我三十两。”
“太具体了。”
陆小乙蹲在马车边，努力忍笑。
他今日没有跟进去的资格，只负责认人和接应。
姜照雪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，半个时辰不见信号，立刻去巡察司报信。
陆小乙认真问：“若公子出来了呢？”
“看他身后有没有人追。”
“有呢？”
“继续报信。”
“没有呢？”
顾怀璧道：“也报，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里面的人都说晕了。”
谢停云懒得理他，接过那张荐帖。
帖上署名：河东沈归迟。
归鹤园门前车马如流。
锦衣公子递帖子。
名士门客报家门。
轮到谢停云时，守门人只看了他一眼，便皱起眉。
“青梧雅集，不收乞食的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衣袖。
“在下卖字，不乞食。”
“有区别？”
“乞食看人脸色，卖字让人看我的字。”
旁边几名年轻士子笑出声。
守门人脸色一沉。
“可有名帖？”
谢停云递上荐帖。
守门人扫到“无保人”三字，直接往回推。
“没有名家作保，便留一首诗词。能不能进，看能不能入里面先生的眼。”
谢停云早有准备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笺。
纸不新，边角还有雨点。
字却写得清峻瘦硬。
上面是一阕《临江仙》。
“满城灯火皆有主，独我借月为邻。十年衣上尽京尘。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。
休问文章值几许，不抵米价三文。朱楼买笑又买名。此身宁卖字，不肯卖心魂。”
守门人原本漫不经心。
读到这里，手指停了。
门边的笑声也小了些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两句没有哭穷。
也没有讨赏。
却把一个被京城压弯了衣衫、没压弯骨头的穷书生，写得站在纸上。
旁边一名锦衣士子忍不住道：“‘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’，好句。”
另一人道：“下片太直。”
谢停云拱手。
“穷人说话绕不起路。”
那人被噎了一下，反而笑了。
守门人不敢自专，匆匆把词送进去。
不多时，一名青衣管事亲自迎出。
四十来岁，瘦脸，左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。
姜照雪给的名册上有此人。
柴三。
“沈先生，社主有请。”
称呼已经从“乞食的”变成了“先生”。
文名这东西，有时比换衣服快。
谢停云进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雨幕。
巷对面的茶棚里，姜照雪低头饮茶。
顾怀璧坐在另一桌，手中摊着书，一页半天没翻。
两人都没有抬头。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跟着柴三走进归鹤园。
园中比外面更静。
长廊挂灯，池中养鹤，竹影映在白墙上。每隔十步便有一幅名家题字，连脚下青砖都像比别处多读过几年书。
雅集设在听梧堂。
堂中坐了二十余人。
有宗室旁支，有勋贵子弟，也有几个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寒门词客。
上首一名白衣男子三十出头，面容温雅，正是裴子谦。
他手里拿着那阕词。
“沈先生的词，怨而不怒，穷而不乞。”
谢停云心里评价。
人话说得很好听。
通常越好听，越要看他下一句想买什么。
果然，裴子谦问的不是词中“骨抱一枝春”。
而是：“先生在京中可有亲眷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师承何人？”
“县学先生已故。”
“可有同乡照应？”
“欠了同乡钱，不敢见。”
堂中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
裴子谦眼底却多了一分满意。
无亲。
无师。
无靠山。
欠债。
这不是在问一个词人的来历。
是在量一件东西丢了之后，会不会有人找。
谢停云垂下眼，装出几分窘迫。
“若诗社肯留在下抄书，给口饭便好。”
裴子谦笑道：“青梧不轻贱有才之人。今晚先饮酒论词，若先生愿意，日后自有贵人为你还债、荐名。”
“多谢裴公子。”
侍女送酒上来。
她们都穿青色襦裙，低眉顺眼，腕上系着相同的白绳。
谢停云接杯时，其中一个女子手抖了一下。
酒洒在他指背。
柴三脸色骤冷。
“没规矩的东西。”
女子立刻跪下。
“奴婢该死。”
谢停云看清她发间。
一支木兰银簪。
簪头缺了一瓣。
与木匣里那支折断的簪，做工一模一样。
他的目光只停了半息，便故意笑道：“酒没洒进嘴，不算浪费。让她起来吧。”
裴子谦看着他。
“沈先生倒怜香惜玉。”
“穷人见不得人跪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跪久了，起来要费饭。”
堂中又是一阵笑。
女子却趁低头收杯时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。
“西院。”
快得像雨落进池中。
柴三已经催她退下。
谢停云端着酒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雅集继续。
裴子谦让人把那阕词悬到堂侧，几名公子围着评点。
有人赞风骨，有人却笑：“既说不肯卖心魂，转头还不是来求青梧收留？”
谢停云低头道：“人穷时先卖力气，卖字，卖苦熬出来的本事。”
“唯独不能先把自己说成不值钱。”
那人一怔。
裴子谦反而拍掌。
“好。越是有骨头的人，折下来才值钱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笑着改口。
“才值得扶持。”
堂中众人都笑。
谢停云也笑。
只是把那个“折”字，牢牢记了下来。
有人谈风骨。
有人论清贫。
还有人高声说，文章贵在不染铜臭。
就在这时，侧门外传来车轮声。
两名仆役抬着一只长木箱往后院去。
箱子很大。
缝隙里却露出半截女子衣带。
柴三快步过去，压低声音训斥。
“怎么从这里走？”
仆役慌道：“西门积水。”
“送去西院，先验字。”
“会写字的，按上等记。”
“不会的呢？”
柴三声音更低。
“按脸和年岁。”
雨打梧叶，沙沙作响。
堂内正有人朗诵一句——
“文章自古最清贵。”
谢停云缓缓饮下一口酒。
酒很淡。
胸口的杀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原来青梧诗社挑的不是诗。
也不是才。
他们把人分成会写字的、会弹琴的、长得好看的。
再替这些人标一个价。
谢停云抬眼看向西院方向。
袖中指尖轻轻折断了一根预先藏好的细竹签。
巷外茶棚下，姜照雪面前那只盛水的小铜盏，忽然浮起一粒红色木屑。
她放下茶杯。
顾怀璧也终于翻过了那一页书。
归鹤园的门已经关上。
可门外的人，开始动了。
谢停云站在巷口，穿一件旧灰袍，肩头打了两块补丁，脸色被姜照雪用药粉压暗，眉尾添了一道旧疤。
最要紧的是胡须。
不多。
刚好能把“新科状元”遮成“科场落榜三次”。
顾怀璧绕着他看了一圈。
“像了。”
谢停云问：“像落魄词人？”
“像欠了我三十两。”
“太具体了。”
陆小乙蹲在马车边，努力忍笑。
他今日没有跟进去的资格，只负责认人和接应。
姜照雪给他的任务只有一条，半个时辰不见信号，立刻去巡察司报信。
陆小乙认真问：“若公子出来了呢？”
“看他身后有没有人追。”
“有呢？”
“继续报信。”
“没有呢？”
顾怀璧道：“也报，谁知道他是不是把里面的人都说晕了。”
谢停云懒得理他，接过那张荐帖。
帖上署名：河东沈归迟。
归鹤园门前车马如流。
锦衣公子递帖子。
名士门客报家门。
轮到谢停云时，守门人只看了他一眼，便皱起眉。
“青梧雅集，不收乞食的。”
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衣袖。
“在下卖字，不乞食。”
“有区别？”
“乞食看人脸色，卖字让人看我的字。”
旁边几名年轻士子笑出声。
守门人脸色一沉。
“可有名帖？”
谢停云递上荐帖。
守门人扫到“无保人”三字，直接往回推。
“没有名家作保，便留一首诗词。能不能进，看能不能入里面先生的眼。”
谢停云早有准备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旧笺。
纸不新，边角还有雨点。
字却写得清峻瘦硬。
上面是一阕《临江仙》。
“满城灯火皆有主，独我借月为邻。十年衣上尽京尘。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。
休问文章值几许，不抵米价三文。朱楼买笑又买名。此身宁卖字，不肯卖心魂。”
守门人原本漫不经心。
读到这里，手指停了。
门边的笑声也小了些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
最后两句没有哭穷。
也没有讨赏。
却把一个被京城压弯了衣衫、没压弯骨头的穷书生，写得站在纸上。
旁边一名锦衣士子忍不住道：“‘墨磨千夜黑，骨抱一枝春’，好句。”
另一人道：“下片太直。”
谢停云拱手。
“穷人说话绕不起路。”
那人被噎了一下，反而笑了。
守门人不敢自专，匆匆把词送进去。
不多时，一名青衣管事亲自迎出。
四十来岁，瘦脸，左手拇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。
姜照雪给的名册上有此人。
柴三。
“沈先生，社主有请。”
称呼已经从“乞食的”变成了“先生”。
文名这东西，有时比换衣服快。
谢停云进门前，回头看了一眼雨幕。
巷对面的茶棚里，姜照雪低头饮茶。
顾怀璧坐在另一桌，手中摊着书，一页半天没翻。
两人都没有抬头。
谢停云收回目光，跟着柴三走进归鹤园。
园中比外面更静。
长廊挂灯，池中养鹤，竹影映在白墙上。每隔十步便有一幅名家题字，连脚下青砖都像比别处多读过几年书。
雅集设在听梧堂。
堂中坐了二十余人。
有宗室旁支，有勋贵子弟，也有几个近来在京中颇有名气的寒门词客。
上首一名白衣男子三十出头，面容温雅，正是裴子谦。
他手里拿着那阕词。
“沈先生的词，怨而不怒，穷而不乞。”
谢停云心里评价。
人话说得很好听。
通常越好听，越要看他下一句想买什么。
果然，裴子谦问的不是词中“骨抱一枝春”。
而是：“先生在京中可有亲眷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师承何人？”
“县学先生已故。”
“可有同乡照应？”
“欠了同乡钱，不敢见。”
堂中响起几声善意的笑。
裴子谦眼底却多了一分满意。
无亲。
无师。
无靠山。
欠债。
这不是在问一个词人的来历。
是在量一件东西丢了之后，会不会有人找。
谢停云垂下眼，装出几分窘迫。
“若诗社肯留在下抄书，给口饭便好。”
裴子谦笑道：“青梧不轻贱有才之人。今晚先饮酒论词，若先生愿意，日后自有贵人为你还债、荐名。”
“多谢裴公子。”
侍女送酒上来。
她们都穿青色襦裙，低眉顺眼，腕上系着相同的白绳。
谢停云接杯时，其中一个女子手抖了一下。
酒洒在他指背。
柴三脸色骤冷。
“没规矩的东西。”
女子立刻跪下。
“奴婢该死。”
谢停云看清她发间。
一支木兰银簪。
簪头缺了一瓣。
与木匣里那支折断的簪，做工一模一样。
他的目光只停了半息，便故意笑道：“酒没洒进嘴，不算浪费。让她起来吧。”
裴子谦看着他。
“沈先生倒怜香惜玉。”
“穷人见不得人跪。”
“为何？”
“跪久了，起来要费饭。”
堂中又是一阵笑。
女子却趁低头收杯时，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两个字。
“西院。”
快得像雨落进池中。
柴三已经催她退下。
谢停云端着酒，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雅集继续。
裴子谦让人把那阕词悬到堂侧，几名公子围着评点。
有人赞风骨，有人却笑：“既说不肯卖心魂，转头还不是来求青梧收留？”
谢停云低头道：“人穷时先卖力气，卖字，卖苦熬出来的本事。”
“唯独不能先把自己说成不值钱。”
那人一怔。
裴子谦反而拍掌。
“好。越是有骨头的人，折下来才值钱——”
他说到一半，笑着改口。
“才值得扶持。”
堂中众人都笑。
谢停云也笑。
只是把那个“折”字，牢牢记了下来。
有人谈风骨。
有人论清贫。
还有人高声说，文章贵在不染铜臭。
就在这时，侧门外传来车轮声。
两名仆役抬着一只长木箱往后院去。
箱子很大。
缝隙里却露出半截女子衣带。
柴三快步过去，压低声音训斥。
“怎么从这里走？”
仆役慌道：“西门积水。”
“送去西院，先验字。”
“会写字的，按上等记。”
“不会的呢？”
柴三声音更低。
“按脸和年岁。”
雨打梧叶，沙沙作响。
堂内正有人朗诵一句——
“文章自古最清贵。”
谢停云缓缓饮下一口酒。
酒很淡。
胸口的杀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原来青梧诗社挑的不是诗。
也不是才。
他们把人分成会写字的、会弹琴的、长得好看的。
再替这些人标一个价。
谢停云抬眼看向西院方向。
袖中指尖轻轻折断了一根预先藏好的细竹签。
巷外茶棚下，姜照雪面前那只盛水的小铜盏，忽然浮起一粒红色木屑。
她放下茶杯。
顾怀璧也终于翻过了那一页书。
归鹤园的门已经关上。
可门外的人，开始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