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诗社在京城很有名。

    有名到连卖糖人的都知道,哪位公子若能在青梧雅集得一句“可读”,第二日便能在茶楼里多卖三成诗名。

    社主名叫裴子谦,翰林侍讲学士裴敬修的族侄。

    本人无官无职,却与宗室、勋贵、六部子弟往来密切。最爱扶持“困顿才子”,也常替权贵搜罗琴师、歌姬、抄手与侍女。

    表面看,挑不出毛病。

    大胤文风兴盛,权贵养门客,诗社荐人才,本就是常事。

    可当六名失踪女子同时与它沾上边,“常事”便像一张盖得太整齐的布。

    姜照雪当夜便去了纸铺。

    谢停云、顾怀璧换了便服同行。

    陆小乙也要去,被谢停云一句“你负责留守”按在翰林院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又是我?”

    “因为你一开口,暗查会变成巡街通告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想反驳,张了张嘴,又觉得证据充分。

    城南柳记纸铺已经关门。

    掌柜柳福生听见巡察司三个字,手里的门闩差点掉地。

    “青梧笺是诗社定制。”

    他压低声音,将三人让进后堂。

    “纸不算贵,贵在纹。迎光能看见一片梧叶,平放又看不出。京城只青梧诗社用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拿出六封信。

    灯下迎光。

    第一封没有。

    第二封也没有。

    直到第四封,纸角浮出半片极淡的梧叶。

    掌柜脸色一白。

    “这、这就是青梧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为何只有一封有纹?”

    柳福生仔细摸纸。

    “另外几张是同批边纸。做水纹时,正纸留印,裁下来的边料没有。诗社从前只要正纸,近两月却连边纸也全收走,说是给下人练字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谁来取?”

    “一个姓柴的管事。归鹤园的人都叫他柴三。”

    “纸铺掌柜的女儿,是替你送纸失踪的?”

    柳福生脸色更难看。

    “她叫玉娘。那日伙计病了,她爹求我让她顶半日工。我本说送到正门便走,可柴三临时让车绕去后门。”

    “后门有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掌柜额头冒汗。

    “但我家车夫回来后说,后门不收诗,只收箱子。进去的车有空车,出来时帘子却压得很低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:“车夫人呢?”

    “昨日辞工,回乡了。”

    “哪一乡?”

    掌柜张口,半天答不出来。

    不是不知道。

    是不敢说。

    姜照雪把一枚巡察司铜牌压在桌上。

    “柳掌柜,六个人已经没了去处。”

    “你再替人遮一句,下一辆车里便可能是第七个。”

    柳福生脸上的肉抖了抖。

    许久,他从柜底取出一本送货簿。

    “车夫没回乡。”

    “前日有人给了他二十两,让他去城西避风。地址在这里。”

    城西是一片旧宅。

    三人赶到时,屋门半开,里面已经没人。

    桌上茶水尚温。

    窗纸被从内侧划破,像是有人听见动静翻窗而逃。

    顾怀璧在墙角捡到一枚铜扣。

    上面刻着一只展翅青鸟。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青梧诗社车夫的短褂,用的就是这种扣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追。

    对方既提前一步清人,说明巡察司里或京兆府里有人递了消息。

    明查已打草。

    再敲门,只会看见一院写诗的公子和满墙干净文章。

    回到巡察司,案桌上多了一份青梧诗社近三月雅集名录。

    名录很漂亮。

    谁写诗,谁作画,谁赠琴,谁赏银,笔笔都有。

    唯一没有的,是被请去抄书、缝香囊、伴奏的女子姓名。

    她们只被记成几个词。

    “抄手二。”

    “女乐一。”

    “绣娘三。”

    人一旦不写名字,消失起来便格外方便。

    顾怀璧翻到最后一页,指尖停住。

    “每次雅集后的第二日,诗社都会向西城牙行付一笔‘车脚银’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道:“我查过。那家牙行三个月前已歇业。”

    “歇业还能收银?”

    “所以账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着数目。

    第一次四十两。

    第二次六十两。

    第三次一百二十两。

    银子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失踪的人也越来越多。

    “诗社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有人借雅集挑人,借差事把人骗进园,借绝笔信让官府相信她们自愿离开,再借一间死牙行把银子洗成车脚费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合上名录。

    “可以拿这本账查封归鹤园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够。”

    “账是抄本,原册在诗社。铜扣能解释成仆役遗失,纸笺也只能证明她们去过。”

    “裴子谦背后站着裴家,还有三皇子府几名门客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当场的人、原账或被藏女子,京兆府只要拖上一夜,园里便能干净得连鸟都没住过。”

    屋内沉默。

    这就是权贵案最难的地方。

    不是找不到疑点。

    是疑点必须多到压得住他们身后的门。

    谢停云忽然问:“青梧诗社下一次雅集何时?”

    “明夜。”

    “题目?”

    顾怀璧翻看请帖。

    “穷途与知己。诗社近来要选几名寒门词客,由贵人资助入京求名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选困顿才子?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你想进去?”

    “巡察司进去,他们会收账。”

    “顾怀璧进去,他们会谈家世。”

    “我进去,他们会谈诗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你是新科状元,京城认识你的人不少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不能用谢停云的脸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打量他片刻。

    “胡须、旧袍、改眉,能遮七分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补了一句:“剩下三分是嘴,最难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进去后我尽量少骂人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做到?”

    “为了查案,可以短暂牺牲个人风格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从名录中抽出一张空白荐帖。

    青梧诗社不收无名之辈。

    想进门,要么有权贵作保。

    要么当场交一首能让门内人看上的诗词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起笔。

    “姓名?”

    姜照雪问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,写下三个字。

    沈归迟。

    “籍贯?”

    “河东。”

    “身份?”

    “欠债、无亲、卖字度日的落魄词人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青衫。

    “最后一条不必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顾编修,嘲讽同僚俸禄,等同嘲讽朝廷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神色不变。

    “我嘲讽的是你花钱的能力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把荐帖推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还缺一首词。”

    “要写得像一个有才、缺钱、又没有靠山的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望向窗外。

    京城灯火连成一片。

    朱门高处,宴席未散。

    低檐之下,也有人守着一盏灯,等一个再也回不来的女儿。

    识海中,万卷书库缓缓翻页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去取一首现成名篇。

    他只是想起那些被写成“自愿离开”的人。

    片刻后,笔锋落下。

    第一句是——

    “满城灯火皆有主,独我借月为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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