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执中一句话落下，阅卷房里再没人敢笑。
赵文衡站在案前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。
可“会把刀磨圆的木匠”这话，骂得实在太狠。
偏偏还骂得很准。
会试年年取士，文章一篇比一篇稳，辞藻一篇比一篇端。可真到朝廷用人时，边仓虚、田赋乱、商税漏、胥吏横，满朝人翻账本，翻得像在翻天书。
稳有什么用？
稳稳地让虫蛀？
韩执中没有理会众人脸色，只把那份卷子摊开。
他做过地方官，见过丰年仓空，也见过百姓把最后一升米交上去，回家却只能煮野菜。那些事在奏疏里通常只有四个字：地方小弊。可小弊落到人身上，就是一家老小的命。
所以他不喜欢空文章。
越空，越像粉饰过的墙。
“先看经义。”
一名书吏连忙把第一场卷送上。
韩执中扫过破题。
“所谓本者，非门第之本，非富贵之本，非朱门藏书、寒士仰望之本。”
他指尖微顿。
再往下读。
“国有万事，皆生于民；民有一明，则国少一弊；民多一知，则政少一欺。”
屋里有考官忍不住皱眉。
这句太扎。
扎的不是文章，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。
赵文衡抓住机会，立刻道：“韩公请看，此人经义便已偏激。圣贤言不可使知，他偏要言民多一知。此非新解，乃反解。”
韩执中抬眼。
“赵大人读书，只读半句？”
赵文衡一噎。
韩执中继续道：“圣贤讲有教无类，讲修己安人，讲政者正也。若百姓永不可知，教化二字从何而来？难道朝廷建学、乡里设塾，都是摆给人看的牌坊？”
严老考官低头喝茶。
茶盏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。
赵文衡还要说话，韩执中已经翻到诗赋卷。
诗题《京春》。
赋题《上林春宴赋》。
纸上墨迹清秀，锋骨藏在转折处。
韩执中先看诗。
“玉阶风暖燕初归，十二朱门昼不扉。”
“市井无人知御宴，寒窗有客数书衣。”
读到这里，韩执中眼神微动。
他往后看。
“莫道上林春色满，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
阅卷房里响起极轻的吸气声。
这句他们白日里已经听誊录官念过一次。
再听一次，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它不喊冤。
也不骂人。
可一枝春色欠了读书人，比骂人更疼。
因为春在朱门，不在寒窗。
韩执中没有评价，只翻到赋尾。
“愿来岁春风，不问朱门寒户；愿天下读书之声，不止上林钟鼓。使童子识字而知礼，寒士有卷而知路，百姓明法而知所守。如此，则一城春不为虚饰，一宴乐不为独欢。花开宫苑，亦开人间。”
念完，他沉默片刻。
“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有考官低声道：“文气畅达，收束有力。”
也有人道：“只是讽意太明。”
韩执中问：“讽谁？”
那考官一愣。
“这……”
韩执中淡淡道：“若无亏心人，此文不过劝天下同春。若有人听了刺耳，那是文章的问题，还是人心的问题？”
没人敢答。
赵文衡咬牙道：“韩公难道真要把此卷列入前等？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
韩执中把三场卷并排放开。
“是它该。”
他抬手点经义。
“经义破旧注而不离圣贤，险而有据。”
又点诗赋。
“诗赋有讽而不失雅正，怨而不怒。”
最后点策论。
“策论三法，税、仓、官，皆中时弊，且可行，不是空喊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“官考三问”旁。
“一个举子能写到这一步，诸位压它，是怕他不中，还是怕他中了之后，显得朝中许多人这些年都在睡觉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中众人背后都是一凉。
韩执中不是谢停云。
谢停云嘴毒，大家还能骂一句年轻狂妄。
韩执中嘴毒，那叫主考官定性。
赵文衡深吸一口气。
“韩公，此卷若入前列，旧党必有非议。”
韩执中看他。
“旧党非议，还是墨社不喜？”
赵文衡脸色骤变。
屋里空气像被冻住。
墨社二字，如今在京城已不是传闻。
柳家倒了，薛闻之旧案牵连，江南盐商、府学暗桩、书局封杀，一桩桩都指向那张藏在文坛下的网。
没人愿意公开提。
韩执中偏提了。
而且提得轻飘飘，像在问今晚吃不吃粥。
裴敬修沉声道：“韩公慎言。阅卷房中，何来墨社？”
韩执中看向他。
“那最好。”
他拿起朱笔。
赵文衡急道：“韩公！”
韩执中没有停。
在评纸上落下两个字。
“前列。”
朱字鲜明。
像一枚印，压在所有争论上。
赵文衡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韩公以一人之见压众议，怕是不妥。”
韩执中放下笔。
“那便众议。”
他看向满屋考官。
“认为此卷不可入前列者，站出来，写明理由。明日我一并封存，送礼部、送御前。让陛下看看，今科会试诸位同考官，是如何评一篇能治税、治仓、治官的策论。”
阅卷房里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写明理由。
送御前。
这四个字，比直接拍桌子还狠。
你可以私下说此文太锋利。
可你敢白纸黑字写下：因为它说了实话，所以不能取吗？
赵文衡握着笔，指节发白。
裴敬修低垂眼帘，不再开口。
严老考官慢悠悠取过自己的评纸。
“老夫附议前列。”
年轻考官立刻道：“下官亦附议。”
又有两人犹豫片刻，跟着落笔。
赵文衡看着那一张张评纸，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压不住了。
至少在韩执中眼皮底下，压不住。
韩执中把三场卷重新合起，交给书吏。
“誊清，入上等卷匣。”
书吏双手接过，声音都带了颤。
“是。”
卷匣分等。
入了上等，便意味着这份卷子必然会被主考复核，甚至有机会送到礼部重议。
换句话说，谢停云已经从刀口上跨了过去。
只是刀还没有收。
韩执中看向窗外。
天边微微发白。
一夜争卷，京城尚未醒，文坛的墙却已经裂了一道缝。
严老考官忽然低声道：“韩公，此卷若真是谢停云，他接下来麻烦不小。”
韩执中道：“他什么时候麻烦小过？”
严老考官想了想，竟无言以对。
韩执中又道：“让书吏把誊本另封一份。”
“送何处？”
韩执中沉默片刻。
“送陈既白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当朝文宗陈既白，今科虽不任主考，却是礼部请来的文衡总评。凡前列争议卷，皆要请他看过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陈公向来不喜谢停云。”
韩执中淡淡道：“所以才送给他。”
他看着那份卷子被装入青封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有些文章，压在阅卷房里，只是锋利。”
“送到陈既白案前，才叫见血。”
赵文衡站在案前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他想反驳。
可“会把刀磨圆的木匠”这话，骂得实在太狠。
偏偏还骂得很准。
会试年年取士，文章一篇比一篇稳，辞藻一篇比一篇端。可真到朝廷用人时，边仓虚、田赋乱、商税漏、胥吏横，满朝人翻账本，翻得像在翻天书。
稳有什么用？
稳稳地让虫蛀？
韩执中没有理会众人脸色，只把那份卷子摊开。
他做过地方官，见过丰年仓空，也见过百姓把最后一升米交上去，回家却只能煮野菜。那些事在奏疏里通常只有四个字：地方小弊。可小弊落到人身上，就是一家老小的命。
所以他不喜欢空文章。
越空，越像粉饰过的墙。
“先看经义。”
一名书吏连忙把第一场卷送上。
韩执中扫过破题。
“所谓本者，非门第之本，非富贵之本，非朱门藏书、寒士仰望之本。”
他指尖微顿。
再往下读。
“国有万事，皆生于民；民有一明，则国少一弊；民多一知，则政少一欺。”
屋里有考官忍不住皱眉。
这句太扎。
扎的不是文章，是他们这些读书人的脸。
赵文衡抓住机会，立刻道：“韩公请看，此人经义便已偏激。圣贤言不可使知，他偏要言民多一知。此非新解，乃反解。”
韩执中抬眼。
“赵大人读书，只读半句？”
赵文衡一噎。
韩执中继续道：“圣贤讲有教无类，讲修己安人，讲政者正也。若百姓永不可知，教化二字从何而来？难道朝廷建学、乡里设塾，都是摆给人看的牌坊？”
严老考官低头喝茶。
茶盏挡住了他上扬的嘴角。
赵文衡还要说话，韩执中已经翻到诗赋卷。
诗题《京春》。
赋题《上林春宴赋》。
纸上墨迹清秀，锋骨藏在转折处。
韩执中先看诗。
“玉阶风暖燕初归，十二朱门昼不扉。”
“市井无人知御宴，寒窗有客数书衣。”
读到这里，韩执中眼神微动。
他往后看。
“莫道上林春色满，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
阅卷房里响起极轻的吸气声。
这句他们白日里已经听誊录官念过一次。
再听一次，仍旧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它不喊冤。
也不骂人。
可一枝春色欠了读书人，比骂人更疼。
因为春在朱门，不在寒窗。
韩执中没有评价，只翻到赋尾。
“愿来岁春风，不问朱门寒户；愿天下读书之声，不止上林钟鼓。使童子识字而知礼，寒士有卷而知路，百姓明法而知所守。如此，则一城春不为虚饰，一宴乐不为独欢。花开宫苑，亦开人间。”
念完，他沉默片刻。
“诸位以为如何？”
有考官低声道：“文气畅达，收束有力。”
也有人道：“只是讽意太明。”
韩执中问：“讽谁？”
那考官一愣。
“这……”
韩执中淡淡道：“若无亏心人，此文不过劝天下同春。若有人听了刺耳，那是文章的问题，还是人心的问题？”
没人敢答。
赵文衡咬牙道：“韩公难道真要把此卷列入前等？”
“不是我要。”
韩执中把三场卷并排放开。
“是它该。”
他抬手点经义。
“经义破旧注而不离圣贤，险而有据。”
又点诗赋。
“诗赋有讽而不失雅正，怨而不怒。”
最后点策论。
“策论三法，税、仓、官，皆中时弊，且可行，不是空喊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“官考三问”旁。
“一个举子能写到这一步，诸位压它，是怕他不中，还是怕他中了之后，显得朝中许多人这些年都在睡觉？”
这话一出，屋中众人背后都是一凉。
韩执中不是谢停云。
谢停云嘴毒，大家还能骂一句年轻狂妄。
韩执中嘴毒，那叫主考官定性。
赵文衡深吸一口气。
“韩公，此卷若入前列，旧党必有非议。”
韩执中看他。
“旧党非议，还是墨社不喜？”
赵文衡脸色骤变。
屋里空气像被冻住。
墨社二字，如今在京城已不是传闻。
柳家倒了，薛闻之旧案牵连，江南盐商、府学暗桩、书局封杀，一桩桩都指向那张藏在文坛下的网。
没人愿意公开提。
韩执中偏提了。
而且提得轻飘飘，像在问今晚吃不吃粥。
裴敬修沉声道：“韩公慎言。阅卷房中，何来墨社？”
韩执中看向他。
“那最好。”
他拿起朱笔。
赵文衡急道：“韩公！”
韩执中没有停。
在评纸上落下两个字。
“前列。”
朱字鲜明。
像一枚印，压在所有争论上。
赵文衡脸色难看至极。
“韩公以一人之见压众议，怕是不妥。”
韩执中放下笔。
“那便众议。”
他看向满屋考官。
“认为此卷不可入前列者，站出来，写明理由。明日我一并封存，送礼部、送御前。让陛下看看，今科会试诸位同考官，是如何评一篇能治税、治仓、治官的策论。”
阅卷房里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。
写明理由。
送御前。
这四个字，比直接拍桌子还狠。
你可以私下说此文太锋利。
可你敢白纸黑字写下：因为它说了实话，所以不能取吗？
赵文衡握着笔，指节发白。
裴敬修低垂眼帘，不再开口。
严老考官慢悠悠取过自己的评纸。
“老夫附议前列。”
年轻考官立刻道：“下官亦附议。”
又有两人犹豫片刻，跟着落笔。
赵文衡看着那一张张评纸，心慢慢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压不住了。
至少在韩执中眼皮底下，压不住。
韩执中把三场卷重新合起，交给书吏。
“誊清，入上等卷匣。”
书吏双手接过，声音都带了颤。
“是。”
卷匣分等。
入了上等，便意味着这份卷子必然会被主考复核，甚至有机会送到礼部重议。
换句话说，谢停云已经从刀口上跨了过去。
只是刀还没有收。
韩执中看向窗外。
天边微微发白。
一夜争卷，京城尚未醒，文坛的墙却已经裂了一道缝。
严老考官忽然低声道：“韩公，此卷若真是谢停云，他接下来麻烦不小。”
韩执中道：“他什么时候麻烦小过？”
严老考官想了想，竟无言以对。
韩执中又道：“让书吏把誊本另封一份。”
“送何处？”
韩执中沉默片刻。
“送陈既白。”
众人皆是一怔。
当朝文宗陈既白，今科虽不任主考，却是礼部请来的文衡总评。凡前列争议卷，皆要请他看过。
有人低声道：“陈公向来不喜谢停云。”
韩执中淡淡道：“所以才送给他。”
他看着那份卷子被装入青封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有些文章，压在阅卷房里，只是锋利。”
“送到陈既白案前，才叫见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