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府的灯,亮到三更。

    京城春夜微寒,院中梨花开了半树。风一吹,白瓣落在青石上,像谁在夜里撒了一层薄雪。

    陈既白坐在书房里。

    他穿一身素色长衫,发冠端正,面前只摆着一盏茶、一方砚、三册旧经。

    外人都说陈公清雅。

    清到不像朝臣,雅到像古画里走出来的文宗。

    可只有近旁伺候的人知道,陈既白越清雅的时候,越不好接近。

    因为清雅也是刀鞘。

    刀在里面。

    管事轻手轻脚送进一只青封。

    “老爷,礼部送来的争议卷誊本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抬头。

    “谁的?”

    “糊名卷。”

    管事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但礼部那边说,多半是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翻书的手停了一瞬。

    谢停云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入京不过月余,却已经在京城文坛上砸了好几块石头。

    摘星楼题词。

    京华诗压席。

    寒灯小本。

    贡院三场。

    每一桩看似都是文人意气,连起来却像一条线,正往旧文坛的喉咙上勒。

    陈既白淡淡道:“放下。”

    管事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书房门合上。

    陈既白这才拆开青封。

    先是经义。

    他读得很慢。

    “民有一明,则国少一弊;民多一知,则政少一欺。”

    看到这句时,他眉心轻轻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怒。

    是意外。

    年轻人最容易把“民智”写成口号,写成热血,写成一篇看似光明实则空洞的狂文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。

    他把“民知”扣在“教化”和“防欺”上。

    这就麻烦了。

    因为它不是反经。

    它是借经生新义。

    陈既白继续看诗赋。

    “莫道上林春色满,一枝还欠读书人。”

    他轻声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茶盏旁,烛火微晃。

    这句诗不好压。

    太漂亮。

    也太毒。

    它没有骂朱门。

    却让所有朱门读完,都觉得自己欠了寒门一枝春。

    文章到了这种地步,已经不是简单的才气。

    是会造势。

    陈既白放下诗赋,许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自己初登青云文榜时,也曾有寒门学子在长街尽头向他行礼。那少年衣袖磨破,眼睛却亮,说陈公文章让他知道,穷人也能把字写到天上。

    后来呢?

    后来那少年没买得起京城经义新注,第二年落第,第三年回乡,便再没有消息。陈既白偶尔想起,总会告诉自己,世道如此,非一人之责。

    可这一夜,那句自我宽解忽然有些站不稳。
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年轻时,也曾写过“天下书声入云台”。

    那时他以为,只要文章高,文道便高。

    后来他入京,见过朝局,见过皇权,见过世家,也见过那些被书价挡在门外的寒门。

    他慢慢明白,文章若人人能写,文宗便不再稀贵。

    文字一旦落到百姓手中,就不再只供庙堂装点。

    它会问。

    会怨。

    会记账。

    会让原本跪着的人抬头。

    这不是雅事。

    这是风暴。

    陈既白最终翻开策论。

    第一句入眼,他的目光便定住。

    “国非患贫,患财不归公;民非患赋,患赋外有赋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继续往下翻。

    只看这一句,便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管事在外面候着,原以为老爷会很快批一句“浮薄”或“狂悖”。

    可书房里迟迟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茶凉了。

    一个时辰后,烛芯换了。

    三更过后,陈既白仍坐在案前,手指压着那份策论,像压着一条正在醒来的龙。

    “税当简而明。”

    “仓当平而通。”

    “官当考其实。”

    九个字。

    不算华美。

    甚至朴素得有些笨。

    可正因朴素,才可怕。

    一个读书人写诗能惊艳,只能说明他有才。

    写经义能翻新,只能说明他胆大。

    可一个人能把富国安民拆成三件可做之事,还知道哪些话大胤能听懂,哪些法地方能落下去。

    这就不是才子。

    这是能臣的胚子。

    更像一枚还未落下的棋子。若落在朝堂,能活一片;若落在文坛,能掀一盘。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,他还会写诗。

    一个会用诗聚民心、用经义改文脉、用策论切官场的人,若任其成长,陈既白几乎能看见二十年后的文坛。

    那时,文宗不再只坐在高楼上讲“文章贵雅”。

    会有人站在县衙门口说,文章也要能让百姓少受一欺。

    陈既白缓缓合上卷子。

    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梨花落地。

    暗门后,传来一道沙哑声音。

    “陈公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“出来。”

    一名黑衣文士从暗处走出,身形瘦长,面色苍白,袖口绣着一枚极淡的墨纹。

    墨社之人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眼案上的卷子。

    “可是谢停云?”

    陈既白道:“八成。”

    “能压吗?”

    陈既白沉默。

    黑衣文士皱眉。

    “陈公?”

    陈既白抬手,指了指那份策论。

    “若只是诗赋,可压。若只是经义,也可压。可这篇策论,韩执中已经力保。再压,便不是压谢停云,是告诉陛下,有人怕这三策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眼神一冷。

    “那便毁人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终于抬头。

    “如何毁?”

    “说他狂悖,说他结党,说寒灯社聚寒门,有乱政之兆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轻轻笑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总以为污名是万能的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不悦道:“难道不是?”

    “以前是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看着窗外梨花。

    “以前寒门无声,污名落下便能压死。可谢停云不一样。他身后已经有许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几个买廉价书的穷学生?”

    “还有百姓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冷笑:“百姓算什么?”

    陈既白目光忽然冷下来。

    “百姓不算什么时,最安静。等他们开始算账时,就谁也拦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一怔。

    他从未听陈既白这样说过话。

    陈既白重新看向卷子。

    “此子不能硬压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收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皱眉。

    “收?”

    陈既白提笔,在一张青笺上写下四字。

    “先礼后刀。”

    他吹干墨迹,继续写。

    “告三殿下:榜前可试招揽。许官,许名,许前程。若他应,则寒灯入府,文名为殿下所用;若他拒,则可坐实其不识抬举,再择机折之。”

    黑衣文士眼睛微亮。

    “陈公高明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没有接这句奉承。

    他写完,忽然又在另一张纸上落下一行小字。

    “寒门若出文宗,旧文法当死一半。”

    写完这句,他自己也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黑衣文士没看清,只听见陈既白很轻地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声叹息不像嫉恨。

    更像一个守旧门的人,隔着门缝,已经听见门外万千脚步。

    天将亮时,陈府侧门开了。

    一名快马信使带着青笺,直奔三皇子府。

    而书房里,陈既白把谢停云的三场卷誊本压在经书下。

    压了片刻,又抽出来。

    他怕经书压不住。

    也怕自己真想再读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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