会试结束后，贡院大门一开，考生们像被放出笼的鸟。
只不过多数鸟飞不动。
有人扶着墙走，有人两眼发直，有人抱着考篮当亲人，嘴里喃喃“我还活着”。
陆小乙早早等在门外，踮着脚往里看。
一看见谢停云，他立刻冲过去。
“公子！”
声音之大，差役都吓了一跳。
谢停云刚迈出门槛，被这一嗓子震得脑仁疼。
“陆小乙。”
“在！”
“我还没中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陆小乙眼眶发红，嘴上却停不住。
“但公子能活着出来，已经赢过一半人了！”
旁边一个刚出来的考生幽幽道：“这话听着不像祝福。”
谢停云拍了拍陆小乙肩膀。
“走，回客栈。”
顾怀璧从后面出来，脸色冷得像贡院里剩下的馊汤。
姜照雪骑在马上，远远看着他们。
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束，眉眼清冷。
谢停云抬头看她。
“姜兄不问我考得如何？”
姜照雪道：“看你这副还能贫嘴的样子，想必没死。”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他不仅没死，还在卷上给不少人挖了坟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
“公子，你在贡院还兼职风水？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候我真想把你送回临安补读三年。”
陆小乙缩了缩脖子。
回到客栈，谢停云倒头便睡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。
梦里一会儿是贡院号舍，一会儿是阅卷房烛火，一会儿又是书灵举着《小学语文基础知识手册》追他，说他策论标点不规范。
他醒来时，窗外已是黄昏。
这半日，京城却没闲着。茶楼里有人赌今科会元，书铺外有人传阅那句“一枝还欠读书人”，贡院边的小摊贩都知道谢停云第三场写了税、仓、官。消息真假混在一起，越传越玄，最后变成一句话：谢半首在贡院里写了一封给旧党的休书。
陆小乙听完都震惊。
“公子，这谣言比我还能吹。”
顾怀璧冷冷补刀：“至少它比你有文采，也更像人话。”
桌上摆着热粥、酱菜和两块肉饼。
陆小乙趴在桌边打瞌睡，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来。
“公子醒了？”
谢停云看着肉饼。
“谁买的？”
“顾公子。”
谢停云有些意外。
陆小乙补充：“他说怕你饿死，影响他赢你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顾兄的善良，包装得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他刚喝了两口粥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压不住慌。
“不知贵客驾临，小店寒薄，实在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温和道：“不必惊扰。我们只见谢公子。”
谢停云端粥的手停了一下。
姜照雪从窗边看向街口，眸色微冷。
“三皇子府的人。”
陆小乙的睡意瞬间没了。
“啊？”
顾怀璧也从隔壁走进来，眉头微皱。
“放榜前来？”
谢停云放下碗。
“越是放榜前，越好谈价。”
不多时，门被敲响。
进来的是一名中年文士，穿青色锦袍，气度温和，身后跟着两名仆从。仆从手里捧着锦盒，不必打开，屋里已经闻到金银和权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中年文士拱手。
“谢公子，在下袁成，三殿下府中长史。”
谢停云也拱了拱手。
“袁大人。”
袁成笑道：“公子会试辛苦，殿下特命在下前来问候。”
谢停云看着那两个锦盒。
“问候都这么沉？”
陆小乙下意识伸长脖子。
袁成笑容不变，命人打开锦盒。
第一盒，是金锭。
第二盒，是一封房契与几张银票。
陆小乙眼睛差点被晃直。
他发誓，自己不是贪财。
主要是这金子太不尊重穷人了。
袁成道：“京城居，大不易。殿下素爱才士，听闻谢公子寓居客栈，甚觉不便。城南有一处宅院，虽不奢华，却清静雅致，正适合公子读书候榜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殿下想得周到。”
袁成又取出一封名帖。
“殿下还说，若谢公子愿入府为客卿，今科无论名次如何，日后入翰林、进东宫、出任清要，殿下皆可代为周旋。”
顾怀璧眼神一冷。
这话说得漂亮。
实际就是买人。
还是趁榜未放、前程未定时买。
买得早，便宜。
买得晚，谢停云若真高中会元，价钱就不是这几个盒子能谈的了。
袁成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。
“殿下知公子心怀寒门，也知公子欲展所学。可朝堂之路，向来不只看文章。无人扶持，锋芒太盛，反易伤身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安静了。
问候变成了提醒。
提醒再往前一步，就是威胁。
姜照雪手指轻轻敲着窗棂。
她没有出声。
三皇子萧承烬果然急了。
陈既白那边只怕也动了。
谢停云喝完最后一口粥，才慢悠悠道：“殿下所许，听着很贵。”
袁成微笑。
“公子值得。”
谢停云问：“若我不应呢？”
袁成笑意不变。
“公子是聪明人，应当知道，京城有些风，能送人上青云，也能吹灭寒灯。”
陆小乙脸色白了。
这次他听懂了。
顾怀璧袖中手指微紧。
姜照雪眼中掠过一丝寒意。
谢停云却笑了。
他笑得甚至有些真诚。
“袁大人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？”
袁成道：“何事？”
谢停云看着那两只锦盒。
“我寒门出身，确实穷过。”
“但穷过的人，不一定见钱就跪。”
袁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宅子，金子，官路，听着都很好。可我若为了这些入府，寒灯社门口那些排队买书的人怎么办？他们刚相信这世上还有一条不跪着读书的路，我转头跪到三皇子府里，这不是打他们脸。”
陆小乙怔怔看着他。
顾怀璧也沉默了。
袁成缓缓道：“谢公子言重了。入殿下府，并非跪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那要看怎么入。”
袁成道：“殿下愿以国士待公子。”
谢停云笑道：“国士不是用盒子称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，却像把那两盒金银瞬间压轻了。
袁成眼底有了冷意。
“公子当真不再想想？”
谢停云看向陆小乙。
“小乙。”
陆小乙一个激灵。
“公子？”
谢停云指了指门外。
“替我送送袁大人。”
陆小乙咽了口唾沫。
“送……送到哪？”
“送回三皇子府。”
谢停云顿了顿。
“顺便带句话。”
袁成眯起眼。
“什么话？”
谢停云神情认真。
“就说——”
他看着那两只锦盒，笑意温和。
“我家公子嫌你穷。”
屋里死寂。
陆小乙腿一软，差点当场给三皇子府表演一个提前下跪。
顾怀璧闭上眼。
姜照雪偏头看向窗外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在笑。
感谢各位义父，今天多了三个五星评价，先加更一章，各位义父拿起发财的小手多点点催更，没有给五星的给个五星吧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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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看见谢停云，他立刻冲过去。
“公子！”
声音之大，差役都吓了一跳。
谢停云刚迈出门槛，被这一嗓子震得脑仁疼。
“陆小乙。”
“在！”
“我还没中。”
“我知道！”
陆小乙眼眶发红，嘴上却停不住。
“但公子能活着出来，已经赢过一半人了！”
旁边一个刚出来的考生幽幽道：“这话听着不像祝福。”
谢停云拍了拍陆小乙肩膀。
“走，回客栈。”
顾怀璧从后面出来，脸色冷得像贡院里剩下的馊汤。
姜照雪骑在马上，远远看着他们。
她仍是一身男子装束，眉眼清冷。
谢停云抬头看她。
“姜兄不问我考得如何？”
姜照雪道：“看你这副还能贫嘴的样子，想必没死。”
顾怀璧淡淡道：“他不仅没死，还在卷上给不少人挖了坟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
“公子，你在贡院还兼职风水？”
谢停云沉默片刻。
“有时候我真想把你送回临安补读三年。”
陆小乙缩了缩脖子。
回到客栈，谢停云倒头便睡。
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。
梦里一会儿是贡院号舍，一会儿是阅卷房烛火，一会儿又是书灵举着《小学语文基础知识手册》追他，说他策论标点不规范。
他醒来时，窗外已是黄昏。
这半日，京城却没闲着。茶楼里有人赌今科会元，书铺外有人传阅那句“一枝还欠读书人”，贡院边的小摊贩都知道谢停云第三场写了税、仓、官。消息真假混在一起，越传越玄，最后变成一句话：谢半首在贡院里写了一封给旧党的休书。
陆小乙听完都震惊。
“公子，这谣言比我还能吹。”
顾怀璧冷冷补刀：“至少它比你有文采，也更像人话。”
桌上摆着热粥、酱菜和两块肉饼。
陆小乙趴在桌边打瞌睡，听见动静立刻弹起来。
“公子醒了？”
谢停云看着肉饼。
“谁买的？”
“顾公子。”
谢停云有些意外。
陆小乙补充：“他说怕你饿死，影响他赢你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顾兄的善良，包装得越来越熟练了。”
他刚喝了两口粥，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压不住慌。
“不知贵客驾临，小店寒薄，实在……”
另一个声音温和道：“不必惊扰。我们只见谢公子。”
谢停云端粥的手停了一下。
姜照雪从窗边看向街口，眸色微冷。
“三皇子府的人。”
陆小乙的睡意瞬间没了。
“啊？”
顾怀璧也从隔壁走进来，眉头微皱。
“放榜前来？”
谢停云放下碗。
“越是放榜前，越好谈价。”
不多时，门被敲响。
进来的是一名中年文士，穿青色锦袍，气度温和，身后跟着两名仆从。仆从手里捧着锦盒，不必打开，屋里已经闻到金银和权势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中年文士拱手。
“谢公子，在下袁成，三殿下府中长史。”
谢停云也拱了拱手。
“袁大人。”
袁成笑道：“公子会试辛苦，殿下特命在下前来问候。”
谢停云看着那两个锦盒。
“问候都这么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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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盒，是一封房契与几张银票。
陆小乙眼睛差点被晃直。
他发誓，自己不是贪财。
主要是这金子太不尊重穷人了。
袁成道：“京城居，大不易。殿下素爱才士，听闻谢公子寓居客栈，甚觉不便。城南有一处宅院，虽不奢华，却清静雅致，正适合公子读书候榜。”
谢停云道：“殿下想得周到。”
袁成又取出一封名帖。
“殿下还说，若谢公子愿入府为客卿，今科无论名次如何，日后入翰林、进东宫、出任清要，殿下皆可代为周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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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成目光落在谢停云脸上。
“殿下知公子心怀寒门，也知公子欲展所学。可朝堂之路，向来不只看文章。无人扶持，锋芒太盛，反易伤身。”
这话一出，屋里安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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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子值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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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公子是聪明人，应当知道，京城有些风，能送人上青云，也能吹灭寒灯。”
陆小乙脸色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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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停云却笑了。
他笑得甚至有些真诚。
“袁大人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
“殿下是不是误会了一件事？”
袁成道：“何事？”
谢停云看着那两只锦盒。
“我寒门出身，确实穷过。”
“但穷过的人，不一定见钱就跪。”
袁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。
谢停云继续道：“宅子，金子，官路，听着都很好。可我若为了这些入府，寒灯社门口那些排队买书的人怎么办？他们刚相信这世上还有一条不跪着读书的路，我转头跪到三皇子府里，这不是打他们脸。”
陆小乙怔怔看着他。
顾怀璧也沉默了。
袁成缓缓道：“谢公子言重了。入殿下府，并非跪。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那要看怎么入。”
袁成道：“殿下愿以国士待公子。”
谢停云笑道：“国士不是用盒子称出来的。”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，却像把那两盒金银瞬间压轻了。
袁成眼底有了冷意。
“公子当真不再想想？”
谢停云看向陆小乙。
“小乙。”
陆小乙一个激灵。
“公子？”
谢停云指了指门外。
“替我送送袁大人。”
陆小乙咽了口唾沫。
“送……送到哪？”
“送回三皇子府。”
谢停云顿了顿。
“顺便带句话。”
袁成眯起眼。
“什么话？”
谢停云神情认真。
“就说——”
他看着那两只锦盒，笑意温和。
“我家公子嫌你穷。”
屋里死寂。
陆小乙腿一软，差点当场给三皇子府表演一个提前下跪。
顾怀璧闭上眼。
姜照雪偏头看向窗外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在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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