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小乙觉得,自己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候,不是临安巷口抱着谢停云大腿求收留。

    也不是在白鹿书院门口喊“我家公子天下第一”。

    而是此刻。

    他站在客栈二楼廊下,面前是三皇子府长史袁成,楼下还有一队衣着整齐的仆从。

    他身后,是靠着门框喝粥的谢停云。

    以及那句足以让他祖坟冒冷汗的话。

    我家公子嫌你穷。

    陆小乙嘴唇动了动。

    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提醒:“小乙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回头,眼神里写满了“公子我还年轻”。

    谢停云语气很温和。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松半口气,便听他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你只是传话,挨打也先打我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差点哭出来。

    这安慰不如不安慰。

    袁成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去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,此话可是你亲口所言?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袁成冷声道:“殿下以诚待你,你却如此羞辱?”

    谢停云放下碗。

    “袁大人误会了。”

    “误会?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羞辱殿下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我是在陈述事实。”

    楼下原本只敢偷看的客人和掌柜,同时倒吸一口凉气。

    有人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。

    这还能更狠?

    袁成怒极反笑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倒说说,殿下哪里穷?”

    谢停云走到廊边。

    他一身旧青衫,睡醒后头发还没完全束好,看着不像刚被皇子招揽的天才,更像刚从加班地狱爬回来的倒霉先生。

    可他站在那里,语气不疾不徐。

    “金银宅院,殿下不穷。”

    “官路人情,殿下也不穷。”

    “可我要的,他给不起。”

    袁成眯眼。

    “你要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街上。

    黄昏已深,客栈外有卖炊饼的小贩收摊,有赶考举子抱着书匆匆走过,也有几个寒门少年蹲在墙边,借着门口灯笼读一本翻旧的《开蒙百字本》。

    那书角已经卷了。

    可他们看得很认真。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我要寒门读得起书,百姓看得懂告示,县衙账本不再只给胥吏看,仓里有粮,边军有饷,读书人入仕不是为了跪得漂亮,而是为了让不该跪的人站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看袁成。

    “这些,殿下给吗?”

    袁成沉默一瞬。

    随后冷笑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,你还是太年轻。天下事,不是靠几句漂亮话便能成的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写了策论。”

    袁成脸色微变。

    谢停云继续道:“三殿下若真想礼贤下士,不该送金子。”

    “该送一封手书,告诉我:你那三策,我敢试。”

    楼下彻底安静。

    这话已经不是拒绝招揽。

    这是反过来给皇子出题。

    你要我入府?

    可以。

    先证明你敢碰税,敢碰仓,敢碰官。

    证明你不是要买一支笔替自己写好名声,而是真的敢让这支笔落到天下最疼的地方。

    袁成眼神冰冷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,你可知你在同谁说话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还敢?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知道,才更要说清楚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若今日来的是普通商人,我嫌他穷,他大不了气一气。可来的是三皇子府。皇子若只富于金银,不富于格局;只富于门客,不富于担当;只富于权势,不富于天下,那便是真穷。”

    一字一句,落得极稳。

    陆小乙听得腿不抖了。

    不知为何,他忽然觉得那句“我家公子嫌你穷”没那么吓人了。

    甚至有点爽。

    顾怀璧站在门内,低声道:“疯子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淡淡道:“你嘴角压不住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着脸。

    “我只是觉得袁成长史脸色很好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顾兄,你也被他带坏了。”

    楼下已经有人开始小声传。

    “谢公子说三皇子穷?”

    “不是金银穷,是格局穷。”

    “格局是什么?”

    “就是……心眼大概不够宽?”

    “那这话骂得还挺文雅。”

    袁成听见这些议论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他原本以为,自己带着金银宅契上门,谢停云就算不立刻答应,也会客客气气留三分余地。

    谁知这人不但不留余地,还当众把三皇子的礼盒踩成了笑话。

    偏偏他不能发作。

    这里是客栈。

    放榜前夜。

    谢停云若在此处出事,半个京城都会知道三皇子府招揽不成便动手。

    袁成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下怒意。

    “好。谢公子的话,在下一定带到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“劳烦。”

    袁成转身要走。

    陆小乙忽然想起自己的任务,硬着头皮追了两步。

    “袁大人!”

    袁成回头,眼神如刀。

    陆小乙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他看见街边那几个读书的寒门少年,又看见谢停云站在廊边的背影,忽然胆子一横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说……”

    他说到这里卡了一下。

    楼上楼下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    陆小乙闭眼,大声道: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嫌你穷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,直接把半条街都喊静了。

    随后,不知是谁“噗”地笑出声。

    笑声像火星掉进干草里。

    一下就炸开。

    有人捂嘴,有人拍桌,有人笑得差点把茶喷到同伴脸上。

    连掌柜都转过身去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    袁成的脸黑得几乎能研墨。

    他没有再说一个字,拂袖下楼。

    两只锦盒被仆从重新合上。

    金锭碰撞,发出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听着很重。

    可在众人耳中,却莫名显得轻。

    陆小乙喊完便僵在原地。

    陆小乙声音发虚。

    “公子,我是不是把三皇子得罪死了?”

    谢停云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准确说,是我得罪的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刚要松气。

    谢停云补充:“你负责扩音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忽然想回临安种地。

    顾怀璧走出来,看着楼下远去的车马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不会罢休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也收起笑意。

    “陈既白那边恐怕已经出手。放榜之前,他们还会有动作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向贡院方向。

    夜色下,京城像一口沉默的大钟。

    钟还没响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在等。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他们送礼,说明我的卷子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怔。

    这话没错。

    若卷子已经被压死,三皇子府何必来买人?

    姜照雪眼神微亮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狠?”

    谢停云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也不全是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    他看着楼下那些仍在笑的人。

    “我想让京城知道,寒门的笔,不是谁给几锭金子就能拿走的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很轻。

    却让顾怀璧许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街角,那几个寒门少年抱着书,怔怔望着客栈二楼。

    他们未必听懂了全部。

    但他们听懂了一句。

    有人送金子来买谢停云。

    谢停云没卖。

    甚至嫌对方穷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比夜风还快。
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“我家公子嫌你穷”便从客栈传到茶楼,从茶楼传到书铺,从书铺传到贡院外。

    有人笑得拍桌。

    有人骂他狂妄。

    也有人在灯下反复琢磨那句话,越琢磨越觉得后背发热。

    三皇子府中,袁成跪在阶下,把原话一字不漏带到。

    萧承烬听完,手中玉杯咔嚓一声裂开。

    “嫌本王穷?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意阴冷。

    “好一个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窗外夜色沉沉。

    而贡院前,榜墙已经被清洗干净。

    明日一早,金榜便要贴上去。

    京城这一夜,无人睡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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