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未到,贡院前已经堵得连风都挤不进去。

    榜墙洗得雪白,两侧差役持棍而立。墙下密密麻麻全是人,有刚从号舍里缓过魂的举子,有替主家看榜的书童,也有纯粹来凑热闹的京城百姓。

    陆小乙在人缝里钻了半天,又被挤回来。

    “公子,进不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站在街边,手里捧着一碗热豆浆。

    “那就别进。”

    “可今日放榜!”

    “榜不会长腿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急道:“可会元会被别人先看见!”

    顾怀璧冷冷道:“第一名写在榜上,不是贴在你脸上。谁先看见,有区别吗?”

    陆小乙认真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有。我可以先喊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不说话了。

    他发现跟陆小乙讲道理,像拿经义劝一只铜锣安静,方向就错了。

    天色一点点亮。

    贡院大门仍未开,流言却先开了。

    “听说今科第一,是国子监的周令仪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听说是顾怀璧?”

    “顾公子三场稳极,江南第一才子不是白叫的。”

    “谢停云呢?”

    有人压低声音。

    “悬。他经义写民本,诗里说上林欠寒门一枝春,策论又碰税、仓、官。文章再好,也架不住太能得罪人。”

    旁边立刻有人接话:“昨夜三皇子府都去招他了,他还敢说殿下穷。这样的人若能中会元,我把榜墙吃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猛地回头。

    “你牙口挺好。”

    那人一愣。

    陆小乙指着榜墙:“等会儿记得从边角吃,石灰少些。”

    周围顿时有人笑出声。

    谢停云喝完最后一口豆浆,把碗还给摊主。

    他看起来很平静。

    其实识海里的书灵已经围着他转了三圈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心跳加快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正常生理反应。”

    “检测到宿主表面镇定。”

    “这叫成熟。”

    “评价:装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这金手指最大的用处,有时不是给知识,是防止他在关键时刻把自己想得太伟大。

    辰时,贡院门终于开了。

    两名礼部官员捧着黄榜走出。

    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,齐齐往前涌。差役连声喝止,木棍敲地,才勉强让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黄榜展开。

    浆糊刷上。

    第一张,从末名贴起。

    报榜吏高声念名。

    “第三百二十七名,河西,孙守诚!”

    人群里有人哭着跪下。

    “中了!我中了!”

    再往上。

    第二百名。

    第一百名。

    每念一个名字,便有人大笑,有人痛哭,也有人脸色灰白,悄无声息退出人群。

    科举榜下,众生比文章更短。

    许青禾挤在前头,手指一直抖。

    直到报榜吏念出“第一百九十三名,靖州许青禾”,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住。

    孟观一把抱住他。

    “青禾!中了!”

    许青禾张了张嘴,眼泪先掉下来。

    他低头摸着怀里那本已经翻卷边的《寒灯会试小本》,半晌才哑声道:“我没输在一本书上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不大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听见了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会元两个字似乎也没那么要紧。

    榜继续往上贴。

    前三十。

    前十。

    谢停云的名字始终没有出现。

    街边议论渐渐变了味。

    “不会真被黜了吧?”

    “文章太狂,取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。

    他嘴上喊得最响,真到这时候,反而不敢说话,只死死盯着榜墙,像想从纸里把谢停云的名字瞪出来。

    顾怀璧也没有名字。

    有人开始低声惊呼。

    难道今科连顾怀璧都落了?

    榜纸贴到第三名。

    报榜吏清了清嗓子。

    “第三名,京城,周令仪。”

    人群轰然。

    周令仪站在人后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第二张红纸被展开。

    “第二名,江南,顾怀璧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落下,无数目光同时转来。

    顾怀璧神情仍冷,只是袖中的手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谢停云拱手。

    “恭喜顾兄,榜眼预备役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看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只是会试第二。”

    “翻译一下,不够满意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在等第一是谁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脸更白了。

    第一还能是谁?

    若不是谢停云,那便意味着,他连榜都没上。

    贡院前忽然安静。

    最后一张红纸,被礼部官员亲手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一行名字。

    报榜吏抬头,声音比先前更高。

    “今科会试第一名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半条街的人都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临安府,谢停云!”

    一瞬间,所有声音像被压住。

    下一瞬,轰然炸开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!”

    “会元!”

    “寒门会元!”

    陆小乙僵了三息,猛地跳上旁边石墩,扯开嗓子。

    “我家公子——”

    顾怀璧眼疾手快,一把拽住他衣摆。

    没拽住。

    “天下第一!”

    这一嗓子穿过贡院长街,惊得屋檐鸽子齐齐飞起。

    谢停云揉了揉耳朵。

    “我就知道。”

    许青禾、孟观等寒门学子已经围了过来。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只是望着榜首那三个字,眼睛亮得像寒夜里忽然多了许多灯。

    乡试解元。

    会试会元。

    再往前一步,便是殿试。

    有人低声念道:“若再中状元……”

    三元及第。

    这四个字像火一样,从人群里烧开。

    一名报喜吏抱着红帖挤到近前。

    “谢会元,临安家中何处?礼部要发喜报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报出旧巷地址。

    说完,他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京城离临安千里。喜报快马南下,母亲看见时,也许正在门前晒药,也许还会先问送信的人是不是找错了。

    那扇曾贴着“门小不遮天下月”的破门,终于要迎来一张真正的红帖。

    他一路被退婚、被逐院、被骂偷诗,直到此刻才清楚感觉到:原主丢掉的前程,他拿回来了。

    书灵在识海中难得没有挖苦。

    “文名跃升。”

    “寒门双元,已成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只轻轻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远处马车内,袁成脸色铁青。

    三皇子昨夜还想用一座宅子买下的人,今日身价已经不是金银能称。

    贡院门内,韩执中站在石阶上,看着榜前沸腾的人群,只淡淡说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文章该在何处,便在何处。”

    陈既白也来了。

    他立在更远的廊影里,看着榜首许久,没有上前。

    风吹动黄榜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”三个字在晨光里微微起伏。

    陈既白忽然明白。

    从今日起,京城再想把这个名字按回寒门,难了。

    礼部差役敲锣高喊:“诸贡士明日入宫殿试!不得迟误!”

    人群又是一阵欢呼。

    谢停云却看向城南。

    他知道,消息一旦传过去,寒灯小印坊今日怕是别想关门了。

    果然,不到半刻钟,已有寒门少年撒腿往城南跑。

    一边跑,一边喊。

    “谢先生中了会元!”

    “寒灯小本真把人送上会元了!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皮一跳。

    “后半句谁教的?”

    陆小乙挺起胸膛。

    “民间智慧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准备回去解释吧。再晚一些,你那六十文的开蒙本,能被他们传成会元开光。”

    长街晨光大亮。

    而城南那扇挂着“寒灯小印坊”的旧木门,已经被第一批赶去的人敲得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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