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灯小印坊的门，是被敲醒的。
天刚亮，陆小乙还抱着半床被子做梦，门外已经有人拍得震天响。
“开门！”
“我要买会元写的书！”
“给我留三本！”
陆小乙一个激灵坐起来。
“谁家会元丢了？”
谢停云从隔壁探出头。
“没丢，正在被你吵醒。”
半刻钟后，木门拉开。
陆小乙站在门槛上，看着巷子里的人，慢慢张大了嘴。
当初这里排三百人，已经算盛况。
今日队伍从巷口拐到正街，又从正街绕到桥边。最前面是寒门举子，后面跟着书童、商贩、抱孩子的妇人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富家老爷。
卖豆浆的老汉端着锅站在队尾。
陆小乙揉了揉眼睛。
“您不是已经买过了？”
老汉理直气壮：“我孙子那本是开蒙本。我今日买会元本，回去供在灶王爷旁边。”
谢停云刚走出来，脚步一顿。
“别供。”
老汉急道：“为何？”
“油烟大，字会黑。”
巷子里哄然大笑。
笑声还没落，便有人高喊：“谢会元出来了！”
人群瞬间往前涌。
顾怀璧冷着脸挡在门前。
“排队。”
只两个字。
比陆小乙喊十遍都有用。
队伍竟真停了。
陆小乙看得心酸。
“同样是管人，凭什么他靠脸，我靠嗓子？”
姜照雪淡淡道：“因为他看着像会把插队的人冻死。”
小印坊门口，很快挂起新牌。
《寒灯会试小本》，二百二十文。
《开蒙百字本》，六十文。
借阅照旧。
每人限购照旧。
价格一文未涨。
有人看了半天，不敢相信。
“谢先生如今是会元，这书还卖六十文？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我中会元，竹纸没有跟着中。”
人群又笑。
可笑过之后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。
京城最会涨价的是什么？
不是米，不是炭。
是名。
一篇文章沾上名家二字，便能翻几倍；一本书添一句文宗评语，便敢把寒门半年的饭钱写在封面上。
如今谢停云高中会元，若把《寒灯小本》改名《会元秘卷》，二百二十文立刻能卖到二两。
可他没有。
旧木牌还在。
旧价还在。
连那句“此本不替你中举，只替你少走冤路”也没改。
许青禾站在人群里，忽然深深一揖。
“谢兄。”
他这一揖下去，后面许多寒门学子也跟着行礼。
不是拜会元。
是拜那块没有涨价的木牌。
谢停云侧身避开。
“别拜。”
许青禾抬头。
谢停云道：“你们昨日刚学会站着读书，今日别因为我中了会元，又跪回去。”
巷中一静。
风吹过成排的旧衣袖，像一片并不华贵、却极有生气的旗。
识海里，书灵轻轻出声。
“检测到文名大幅传播。”
“检测到教化认同上升。”
“文德值增加。”
谢停云心里问：“能不能增加点印书速度？”
书灵沉默一瞬。
“宿主对文明的理解，仍偏向加班工具。”
话虽如此，一排书架还是亮了起来。
《基础印刷分工作业》。
《分坊授权与统一校样》。
《低成本纸张损耗控制》。
无数流程迅速涌入脑中。
谢停云目光微动。
眼前这支队伍，靠一间废油坊印不完。
可若把一间印坊，变成许多间呢？
正想着，巷口忽然来了十几名书商。
为首的，竟是先前声称“全员手疼”的刻坊掌柜。
他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谢会元，恭喜，恭喜啊！”
陆小乙立刻迎上去。
“掌柜的，手好了？”
那掌柜笑容一僵。
“托谢会元洪福，好了。”
“昨日疼在心里，今日榜一贴，心病就治好了？”
周围笑声四起。
掌柜脸皮再厚，也有些挂不住，只能拱手道：“从前是小人有眼无珠。如今愿替寒灯社刻书，工钱好商量。”
后面几家书商也纷纷开口。
“我家有上好竹纸。”
“我家能代售。”
“文盛斋愿出五千两，买下寒灯小本版契！”
最后一声落下，巷中顿时安静。
周掌柜从人后走出来。
短短几日，他像老了不少。
“五千两。”他盯着谢停云，“谢会元只需交出版契，仍可署名。往后刻印、铺售、校订，皆由文盛斋承担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
五千两。
够买多少肉饼，他一时算不清。
谢停云却问：“书价呢？”
周掌柜道：“会元亲编，自当重定。会试本二两，开蒙本三百文。所得利润，谢会元可占三成。”
人群脸上的热意一点点冷了。
二两。
三百文。
墙刚拆开一个洞，文盛斋转手就想安一道收费的门。
谢停云笑了。
“周掌柜，你还是没明白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寒灯小本值钱，不是因为我中了会元。”
谢停云指向排队的人。
“是因为他们买得起。”
他拿过纸笔，写下一份《寒灯分印约》。
“愿合作的刻坊，可领统一校样。成本、工钱、损耗全部公开。每本只许留一成周转，不得私自加价。寒门聚居之处优先供书，错字超过三处，整批召回重印。”
一条条写下去，围观众人越来越静。
这不是卖版契。
这是把印书的规矩，公开摆到所有人面前。
书灵提示道：“分布式印刷节点构想成形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可多开几家。”
谢停云满意点头。
他在约书末尾落下一联。
“榜上文章争一日，灯前字句照千家。”
又添横批。
“书价不涨。”
满巷先静，随后叫好声几乎掀翻屋瓦。
那几个刻坊掌柜对视一眼，终于有人咬牙上前按印。
“城西永安坊，愿照约分印。”
“南市刘记，也愿。”
一家。
三家。
七家。
昨日闭门的刻坊，今日排着队来求一块寒灯校样。
周掌柜站在人群外，脸色灰败。
他忽然发现，文盛斋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本便宜书。
是这种规矩一旦活下来，京城所有人都会开始问：同样一张纸，你凭什么卖我十倍？
午时之前，寒灯小印坊第一批书再次售空。
可队伍没有散。
有人领校样去分坊，有人自愿帮忙装订，有人坐在墙边给孩子认字。
还有更多人从城北、东市、国子监赶来。
京城今日谈的，不再只是“谢停云中了会元”。
而是另一句话。
会元的书，还是六十文。
消息传进东宫时，太子萧承钧在那张《寒灯分印约》前坐了很久。
他抬手，轻轻点在“书价不涨”四字上。
“黄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一辆不起眼的车。”
黄忠心头一动。
“殿下要去哪儿？”
萧承钧望向城南。
“不去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请谢会元来。”
窗外日影西斜。
而寒灯小印坊门前，新一批竹纸刚刚卸下。
陆小乙站在纸堆上大喊：“都别挤！今日买不到，明日还有！我家公子中了会元，不是成仙，书也得一页一页印！”
笑声传出长巷。
一辆没有东宫徽记的青篷马车，悄无声息停在了巷口。
天刚亮，陆小乙还抱着半床被子做梦，门外已经有人拍得震天响。
“开门！”
“我要买会元写的书！”
“给我留三本！”
陆小乙一个激灵坐起来。
“谁家会元丢了？”
谢停云从隔壁探出头。
“没丢，正在被你吵醒。”
半刻钟后，木门拉开。
陆小乙站在门槛上，看着巷子里的人，慢慢张大了嘴。
当初这里排三百人，已经算盛况。
今日队伍从巷口拐到正街，又从正街绕到桥边。最前面是寒门举子，后面跟着书童、商贩、抱孩子的妇人，甚至还有几个穿绸衫的富家老爷。
卖豆浆的老汉端着锅站在队尾。
陆小乙揉了揉眼睛。
“您不是已经买过了？”
老汉理直气壮：“我孙子那本是开蒙本。我今日买会元本，回去供在灶王爷旁边。”
谢停云刚走出来，脚步一顿。
“别供。”
老汉急道：“为何？”
“油烟大，字会黑。”
巷子里哄然大笑。
笑声还没落，便有人高喊：“谢会元出来了！”
人群瞬间往前涌。
顾怀璧冷着脸挡在门前。
“排队。”
只两个字。
比陆小乙喊十遍都有用。
队伍竟真停了。
陆小乙看得心酸。
“同样是管人，凭什么他靠脸，我靠嗓子？”
姜照雪淡淡道：“因为他看着像会把插队的人冻死。”
小印坊门口，很快挂起新牌。
《寒灯会试小本》，二百二十文。
《开蒙百字本》，六十文。
借阅照旧。
每人限购照旧。
价格一文未涨。
有人看了半天，不敢相信。
“谢先生如今是会元，这书还卖六十文？”
谢停云点头。
“我中会元，竹纸没有跟着中。”
人群又笑。
可笑过之后，许多人眼神都变了。
京城最会涨价的是什么？
不是米，不是炭。
是名。
一篇文章沾上名家二字，便能翻几倍；一本书添一句文宗评语，便敢把寒门半年的饭钱写在封面上。
如今谢停云高中会元，若把《寒灯小本》改名《会元秘卷》，二百二十文立刻能卖到二两。
可他没有。
旧木牌还在。
旧价还在。
连那句“此本不替你中举，只替你少走冤路”也没改。
许青禾站在人群里，忽然深深一揖。
“谢兄。”
他这一揖下去，后面许多寒门学子也跟着行礼。
不是拜会元。
是拜那块没有涨价的木牌。
谢停云侧身避开。
“别拜。”
许青禾抬头。
谢停云道：“你们昨日刚学会站着读书，今日别因为我中了会元，又跪回去。”
巷中一静。
风吹过成排的旧衣袖，像一片并不华贵、却极有生气的旗。
识海里，书灵轻轻出声。
“检测到文名大幅传播。”
“检测到教化认同上升。”
“文德值增加。”
谢停云心里问：“能不能增加点印书速度？”
书灵沉默一瞬。
“宿主对文明的理解，仍偏向加班工具。”
话虽如此，一排书架还是亮了起来。
《基础印刷分工作业》。
《分坊授权与统一校样》。
《低成本纸张损耗控制》。
无数流程迅速涌入脑中。
谢停云目光微动。
眼前这支队伍，靠一间废油坊印不完。
可若把一间印坊，变成许多间呢？
正想着，巷口忽然来了十几名书商。
为首的，竟是先前声称“全员手疼”的刻坊掌柜。
他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谢会元，恭喜，恭喜啊！”
陆小乙立刻迎上去。
“掌柜的，手好了？”
那掌柜笑容一僵。
“托谢会元洪福，好了。”
“昨日疼在心里，今日榜一贴，心病就治好了？”
周围笑声四起。
掌柜脸皮再厚，也有些挂不住，只能拱手道：“从前是小人有眼无珠。如今愿替寒灯社刻书，工钱好商量。”
后面几家书商也纷纷开口。
“我家有上好竹纸。”
“我家能代售。”
“文盛斋愿出五千两，买下寒灯小本版契！”
最后一声落下，巷中顿时安静。
周掌柜从人后走出来。
短短几日，他像老了不少。
“五千两。”他盯着谢停云，“谢会元只需交出版契，仍可署名。往后刻印、铺售、校订，皆由文盛斋承担。”
陆小乙倒吸一口气。
五千两。
够买多少肉饼，他一时算不清。
谢停云却问：“书价呢？”
周掌柜道：“会元亲编，自当重定。会试本二两，开蒙本三百文。所得利润，谢会元可占三成。”
人群脸上的热意一点点冷了。
二两。
三百文。
墙刚拆开一个洞，文盛斋转手就想安一道收费的门。
谢停云笑了。
“周掌柜，你还是没明白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寒灯小本值钱，不是因为我中了会元。”
谢停云指向排队的人。
“是因为他们买得起。”
他拿过纸笔，写下一份《寒灯分印约》。
“愿合作的刻坊，可领统一校样。成本、工钱、损耗全部公开。每本只许留一成周转，不得私自加价。寒门聚居之处优先供书，错字超过三处，整批召回重印。”
一条条写下去，围观众人越来越静。
这不是卖版契。
这是把印书的规矩，公开摆到所有人面前。
书灵提示道：“分布式印刷节点构想成形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可多开几家。”
谢停云满意点头。
他在约书末尾落下一联。
“榜上文章争一日，灯前字句照千家。”
又添横批。
“书价不涨。”
满巷先静，随后叫好声几乎掀翻屋瓦。
那几个刻坊掌柜对视一眼，终于有人咬牙上前按印。
“城西永安坊，愿照约分印。”
“南市刘记，也愿。”
一家。
三家。
七家。
昨日闭门的刻坊，今日排着队来求一块寒灯校样。
周掌柜站在人群外，脸色灰败。
他忽然发现，文盛斋最怕的从来不是一本便宜书。
是这种规矩一旦活下来，京城所有人都会开始问：同样一张纸，你凭什么卖我十倍？
午时之前，寒灯小印坊第一批书再次售空。
可队伍没有散。
有人领校样去分坊，有人自愿帮忙装订，有人坐在墙边给孩子认字。
还有更多人从城北、东市、国子监赶来。
京城今日谈的，不再只是“谢停云中了会元”。
而是另一句话。
会元的书，还是六十文。
消息传进东宫时，太子萧承钧在那张《寒灯分印约》前坐了很久。
他抬手，轻轻点在“书价不涨”四字上。
“黄忠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一辆不起眼的车。”
黄忠心头一动。
“殿下要去哪儿？”
萧承钧望向城南。
“不去。”
他轻声道。
“请谢会元来。”
窗外日影西斜。
而寒灯小印坊门前，新一批竹纸刚刚卸下。
陆小乙站在纸堆上大喊：“都别挤！今日买不到，明日还有！我家公子中了会元，不是成仙，书也得一页一页印！”
笑声传出长巷。
一辆没有东宫徽记的青篷马车，悄无声息停在了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