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篷马车停在巷口时,没有仪仗,没有金牌,连车夫都穿得像个普通账房。

    若不是姜照雪看了一眼车辕上的暗纹,陆小乙大概会以为又是哪家书商来抢版契。

    车门打开。

    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下来,手里只捧着一封素帖。

    “谢会元。”

    他拱手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在下黄忠,奉我家主人之命,请会元过府喝茶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探头看那张帖子。

    纸很普通。

    没有乌金,没有玉印,也没有两盒晃眼的金子。

    他忍不住小声道:“这家主人看着确实没有三皇子有钱。”

    黄忠嘴角抽了一下。

    谢停云接过帖子。

    封面只有两个字。

    东宫。

    巷子里的喧闹仿佛远了一层。

    顾怀璧目光微凝。

    姜照雪却没有意外,只淡淡问:“今夜?”

    黄忠点头。

    “殿试在即,殿下不便大张旗鼓。会元若不愿,奴婢即刻回去复命,绝不强求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很克制。

    越克制,越显得分量重。

    三皇子送金送宅,把门槛摆到谢停云脸前。

    太子只送一张素帖,甚至把拒绝的路也留着。

    陆小乙看向谢停云。

    “公子,去吗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立刻答。

    殿试前夜,入东宫。

    无论说了什么,只要消息传出去,都会有人说他已投太子。三皇子正愁找不到由头,陈既白也在盯着。走这一趟,不是喝茶,是把半只脚伸进夺嫡的水里。

    识海中,书灵开口。

    “检测到高风险政治会面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在心里道:“这次建议我先活下来?”

    “建议宿主携带脑子。”

    “我一直带着。”

    “根据过往记录,存在争议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懒得理它。

    他看向黄忠。

    “殿下请我,是问文章,还是问前程?”

    黄忠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殿下说,先问人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眼神微动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皱眉:“你真去?”

    “帖都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昨日才当众拒了三皇子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今日更该见太子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一怔。

    谢停云把素帖收入袖中。

    “三皇子想让所有人知道,他能买我。太子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请我。一个怕价钱不够,一个怕害我太早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
    “穷过的人,对谁是真请客、谁是想收桌子,很敏感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却把他叫到一旁。

    “萧承钧不是萧承烬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但仁厚不等于能治国。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从小被太傅、詹事、言官围着,听过天下所有正确的话,未必见过一件真实的苦事。你今夜若只说他爱听的,便白去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看她。

    “郡主这是让我去骂太子?”

    “让你说人话。”

    “这两件事在京城常常是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姜照雪唇角轻轻一动,又很快压下。

    “还有,东宫里也未必全是东宫的人。该说的说,不该留的把柄别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点头。

    这才是姜照雪的提醒。

    不是劝他投谁,而是提醒他:太子可以是盟友,却不能先被想象成明君。一个人的善意,必须经过权力,才知道会变成雨,还是只停在云上。

    临上车前,陆小乙抱着他的袖子不放。

    “公子,要不要带我?”

    “东宫不是书市。”

    “正因为不是,我才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认真道:“你若进宫,第一句喊我家公子天下第一,第二日我就不是参加殿试,是参加葬礼。”

    陆小乙松手了。

    “那公子早些回来。”

    顾怀璧淡淡道:“放心,他这种人,阎王见了也会先让他把话说完。”

    马车穿过暮色。

    没有走朱雀大街,而是绕过两条偏巷,从东宫侧门进去。

    谢停云下车时,先看见一排修剪得极整齐的松。

    再往里,是灯。

    东宫的灯比三皇子府少,也比寻常官宅亮。廊下侍立的人都低着头,脚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    黄忠一路引他到一处小书房。

    门未关。

    太子萧承钧正站在案前看一张京城舆图。

    他没有穿太子朝服,只着月白常服。眉眼温和,气色却有些疲惫,像一个被无数先生教过“应当如何”,却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该如何的人。

    谢停云入内行礼。

    “学生谢停云,见过太子殿下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转身。

    两人对视的一瞬,都认出了彼此。

    流杯园临水小轩。

    那一夜,一个在灯下写诗,一个在窗后听完。

    萧承钧笑了笑。

    “孤果然没有看错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殿下那夜点头,学生还以为是风吹的。”

    黄忠低下头。

    敢把太子点头说成风吹,这位谢会元进门不过三句话,已经开始不太稳了。

    萧承钧却笑出声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

    案旁没有宴席,只摆着两碗粥、两碟小菜。

    谢停云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粥里有切得细碎的鸡丝,菜是春笋和酱肉,瓷碗薄得透光。

    萧承钧道:“孤听说你会试出贡院,只想喝热粥。今夜便不设宴了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有心。”

    “觉得太素?”

    “觉得这碗‘素粥’,够临安普通人吃七日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手指微顿。

    黄忠心头也跟着一跳。

    哪有人进东宫第一口粥还没喝,先替粥算账?

    萧承钧低头看碗。

    “七日?”

    “鸡丝、粳米、炭火、厨役、瓷器不算,只算食材,六七日总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连这个也算?”

    “穷人不算,会饿。”

    书房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萧承钧没有生气。

    他拿起勺子,轻轻搅了搅粥。

    “孤自幼所学,都是如何节用爱民。可你一眼看见的,竟是这碗粥值几日饭。”

    谢停云道:“殿下学的是天下账。”

    “你算的是?”

    “一家账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抬眼。

    谢停云平静道:“天下账写在户部,缺一万石叫亏空;一家账写在锅底,少一升米叫断炊。前者能等奏折,后者等不到明日。”

    烛火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萧承钧许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他原本准备了许多问题。

    问寒灯社为何聚众。

    问三策是否真能实行。

    问谢停云如何看东宫与三皇子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忽然觉得那些问题都太高。

    高得像宫墙。

    墙外的人看不见,墙内的人也听不见。

    他抬手屏退左右。

    黄忠带人退出,关上书房门。

    屋里只剩太子与谢停云。

    萧承钧走到舆图前。

    图上山河万里,州府、河道、关隘、仓城,画得极细。

    “谢停云。”

    “学生在。”

    “孤请你来,不是买你的笔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声音低了些。

    “孤只是想知道,你在卷上说税当简、仓当通、官当考。若将来真有一日,让你我治这张图上的天下——”

    他指向万里舆图。

    “第一步,该做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没有看图。

    他看向案上那碗尚未动过的粥。

    窗外夜色深沉。

    明日,便是殿试。

    而今夜东宫问的,却比殿试更像一道治国题。

    谢停云慢慢开口。

    “第一步,不看图。”

    萧承钧眉头微动。

    “那看什么?”

    谢停云抬眼。

    “先去看看,图上的人,究竟怎么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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